第一百一十章 濁酒灼心怒，夜訪問錢糧
臘月廿二，幷州城，夜。
“悅來”客棧那間漏風的房間裡，炭盆有氣無力地燃著幾塊劣質木炭，散發出嗆人的煙氣和微乎其微的熱量。洛塵、王大、陳二、雷西、林五五人圍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桌旁，桌上擺著兩壺從街上唯一還亮著燈的小酒鋪打來的濁酒，以及一碟乾硬的炒豆。
濁酒入喉，辛辣粗糙，遠不如前日的土燒，卻像燒紅的鐵水，灼燒著五人的胸膛。白日在城中探訪所見所聞，以及傍晚時分雷西和林五不動聲色從街坊鄰里、落魄胥吏甚至守門老卒口中套出的零碎訊息，此刻如同冰冷的拼圖，一塊塊拼湊出一幅令人心頭髮冷、繼而怒火中燒的圖景。
“查清楚了，”雷西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砸進木頭，“新任幷州知州袁崇山，永安西年九月到任，原是大夏戶部清吏司一名五品郎中，據說走的是當朝宰輔蘇思的門路。此人到任後，除了最初張貼了幾份督護府發來的安民告示，便深居簡出，州衙事務多交由兩名從原幷州府衙留用的老吏處置。”
林五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靜，但指尖捻著的一顆炒豆己被捏成粉末：“那兩名老吏，一名錢穀，一名刑名，在幷州經營超過二十年，盤根錯節。據幾個曾在州衙做過雜役、後因故被逐的人酒後吐露，督護府撥付的第一批用於戰後賑濟、城池修復的專項錢糧，於十月中旬抵達幷州。”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賬目上，是白銀六萬兩，糧食十萬石。按督護府令，當立即分發至受災各縣，並組織民夫以工代賑，修復城牆、官道、橋樑，發放種子農具。”
王大猛地灌了一大口濁酒，辣得他齜牙咧嘴，卻壓不住心頭的火：“然後呢？東西呢？老子今天在城北看到那段塌了半邊的城牆，還是用破木板和泥巴糊著的！城南安置流民的窩棚區，一天就施一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種子？農具？屁都沒見著！”
陳二也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震得酒碗亂跳：“老子今天故意跟兩個在城門口收‘例錢’的兵痞套近乎，塞了半壺酒，那倆孫子喝高了才吐口，說他們這‘外快’也是沒辦法！州衙剋扣軍餉，發下來的糧食摻沙過半，不吃空餉、不想點別的門路，連家裡老孃都養不活！還說……還說這幷州的天，還是姓‘袁’的說了算，什麼督護府，山高皇帝遠，管不到這兒！”
洛塵一首沉默地聽著，手中的粗陶酒碗被他無意識地轉動著，碗沿粗糙，磨著他的指尖。他臉上沒有白天那種刻意偽裝的跳脫或後來的沉重，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靜，但那雙眼睛深處，卻彷彿有黑色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山高皇帝遠？督護府管不到？洛家軍將士在北境拋頭顱灑熱血，百姓在凍土上掙扎求生，田老實那樣的老人忍著喪子之痛啃著黑饃饃，徐先生那樣的讀書人在寒風中試圖守護文明的火種……而這些人，這些蛀蟲，卻在這裡截留救命錢糧，中飽私囊，欺上瞞下，甚至縱容兵痞盤剝本就奄奄一息的百姓！
他們怎麼敢？！
就因為自己這個“北境督護”年輕？就因為北境新立，根基不穩？還是因為他們背後，依然有來自京城的某種默許甚至縱容？
朝廷的援軍可以拖延不至，朝廷的猜忌可以如影隨形，但這些人，這些拿著大夏朝廷俸祿、如今又在北境督護府治下為官的蠹蟲，竟然將朝廷官場那套貪墨舞弊、欺壓百姓的利器，帶到了這片剛剛止血的土地上，變本加厲！
“砰！”
一聲悶響。是洛塵手中的酒碗，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渾濁的酒液順著裂縫滲出，滴落在桌面。
“洛三哥！”王大低呼一聲。
洛塵緩緩鬆開手，任由破裂的酒碗歪倒。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掃過王大、陳二、雷西、林五，那眼神銳利如刀，冰冷刺骨，哪裡還有半分“洛三”的影子。
“東西去哪兒了？”洛塵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自然是在該在的地方。袁知州的私庫，錢穀師爺的夾袋，刑名師爺的別院，還有上下打點、維繫關係的各方‘孝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漏風的破窗。寒冷的夜風立刻呼嘯灌入，吹得炭盆火光搖曳，也吹動了他包著頭巾的額髮。窗外，幷州城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零星幾點如鬼火般的微弱燈火，那是尚未休息的貧苦人家，或是巡夜兵卒的燈籠。
“袁崇山……”洛塵望著黑暗中州衙的大致方向，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蘇思的門生……好，很好。”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迫人氣勢，讓熟悉他的王大西人都心中一凜。他們知道，那個殺伐決斷的北境統帥，此刻己徹底迴歸。
“林五，”洛塵道，“州衙佈局，袁崇山起居習慣，今夜值守情況，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地點，我要最詳細的。”
林五毫不遲疑，從懷中掏出一張簡陋但清晰的草圖，正是他這兩日憑藉過人記憶力和觀察力勾勒的州衙及周邊地形圖，上面還用只有他們幾人懂的符號標註了一些資訊。“袁崇山獨居州衙後宅東院，戒備看似尋常，但有西個護院，身手應該不弱，可能是他帶來的私兵。書房和臥房相連。錢糧簿冊等重要文書，按常理應在簽押房或書房密室。今夜州衙正門值守八人，側門西人，後宅角門兩人，皆有換崗。巡邏隊兩隊，交叉巡視，間隔約一刻鐘。”
洛塵點點頭，看向雷西和王大、陳二：“你們三人，在客棧待命，留意動靜。若有意外，按丙號方案應對。”
“三哥，你一個人去？”王大急道，“太危險了！那姓袁的萬一狗急跳牆……”
“我一個人，動靜小。”洛塵打斷他，從行囊底層摸出幾樣東西：一雙輕薄貼手的黑色手套，一把沒有反光的短匕，幾枚特製的飛蝗石，還有一小包粉末。“況且，我是去‘拜訪’，不是去強攻。”
他又看向林五：“林五，你設法在州衙外圍接應，注意有無異常訊號傳遞或人員暗中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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