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蛟龍谷血夜，暗樁頭顱還
臘月廿五，夜。
幷州城西南二百里，蛟龍谷。
此地山勢奇崛，兩壁陡峭如削，猿猴難攀。谷中常年雲霧繚繞，瘴氣隱隱，僅有幾條隱秘獸徑可通內外，自古便是人跡罕至的險惡之地。即使在北境詳盡的山川輿圖上，對此處的標註也往往只是寥寥幾筆，語焉不詳。
然而，就在這絕壁環繞、雲霧深鎖的峽谷深處，卻隱著一片與周遭蠻荒格格不入的建築群。樓閣亭臺，依著山勢錯落修建，雖無雕樑畫棟的奢靡，卻用料堅實，構造精巧，與山岩渾然一體，若不近前細察，極易誤以為是天然形成的巖體。此處對外宣稱是某位喜好清修的南邊富商別業，常年大門緊閉，鮮與外界往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蛟龍谷別業真正的主人，姓蘇，名隕，乃是當朝宰輔蘇思親弟之子，蘇家在京外最得力、也最隱秘的子弟之一。
蘇隕其人，年約三旬，面白無鬚，看似文弱書生，實則心機深沉，手段狠辣。他奉命潛伏北境多年，憑藉蘇家龐大的資源網路與自身長袖善舞的本事，早在洛家尚未完全掌控北境時，便己悄然織就了一張覆蓋軍政商三界的暗網。北境分割後，洛塵定鼎寒江，蘇隕非但未撤，反而愈發活躍。他利用蘇家在北境殘存的潛勢力，一邊暗中收集情報，串聯對洛家不滿的舊官吏、失意將領、地方豪強，一邊不遺餘力地滲透、腐蝕新立的督護府各級機構，並憑藉其掌控的隱秘商路與雄厚資金，大肆囤積物資，操縱市價，甚至暗中資助小股流匪，製造混亂，意圖從內部瓦解、遲滯北境的恢復與整合。
袁崇山能在幷州如此肆無忌憚，背後便有蘇隕暗中支援與指點的影子。那批“消失”的賑災錢糧，其中最大的一部分，並未完全被袁崇山等人揮霍或貪墨，而是透過複雜渠道，流入了蘇隕在蛟龍谷及北境其他幾處秘密據點，轉化為他運作暗網的資本，或囤積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此刻，蛟龍谷別業最深處的“聽濤軒”內，燭火通明。蘇隕一身月白儒衫，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眉頭微蹙，聽著面前一名黑衣勁裝漢子的低聲稟報。
“公子，幷州城內傳來急訊。袁崇山等人似乎出了大岔子。今日城內突然開始大規模發放錢糧，陣亡撫卹、流民安置皆在列，動作倉皇，官吏形同傀儡，背後似有強力逼迫。我們安插在州衙的眼線回報，袁崇山及數十名核心官吏，昨日凌晨皆遭不明身份者闖入臥房警告，疑似……疑似七殺衛所為。”
“七殺衛？”蘇隕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洛塵的狗鼻子，倒是靈得很。這麼快就嗅到幷州了？”他冷笑一聲，“袁崇山這個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告訴我們在幷州的人，暫時切斷與袁崇山及其黨羽的一切明面聯絡，靜觀其變。洛塵若只是敲打袁崇山，追回部分錢糧，倒也罷了。若他想深挖……”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那就讓他挖。看看最後挖出來的，是誰的根。”
“是。”黑衣漢子躬身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寒江方向傳來模糊訊息，督護府似乎對近期各州錢糧撥付與使用情況，啟動了某種暗查，不只幷州一處。我們設在其他幾處的‘糧倉’和‘銀庫’，是否需要加強戒備或轉移？”
蘇隕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蛟龍谷天險自成，隱秘至極，其他幾處也各有偽裝，非核心之人絕難知曉。洛塵初掌北境，焦頭爛額之事甚多，未必有暇顧及我等深處暗處的釘子。加強日常警戒即可，切勿自亂陣腳。”
他揮了揮手，黑衣漢子悄無聲息地退下。
蘇隕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谷中夜霧瀰漫，帶著深山特有的溼潤與寒意。遠處絕壁黑影幢幢，如同蟄伏的巨獸。他對蛟龍谷的防衛有著絕對的信心。谷口設有三重暗哨，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手；谷內建築依險而建，暗道機關遍佈；護院西十餘人，皆是蘇家暗中培養或重金網羅的亡命之徒，精通合擊之術，裝備精良。更不用說這天然的地理屏障，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洛塵……七殺衛……”蘇隕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想在北境這盤棋上跟我蘇家對弈？你還嫩了點。幷州，不過是一步閒棋，丟了便丟了。這蛟龍谷，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看你如何來闖。”
他正待關窗歇息，忽然，眉心毫無徵兆地猛烈一跳！
幾乎同時，谷中最高處的瞭望塔上，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彷彿被硬生生扼斷在喉嚨裡的悶響，隨即，塔上原本穩定燃燒的風燈，猛地晃了一下，驟然熄滅！
“敵襲——！”一聲淒厲的嘶吼不知從哪個角落爆發出來，瞬間撕裂了山谷的靜謐！
然而，這聲警報來得太遲了。
“咻咻咻——！”
尖銳無比的破空聲，並非從谷口方向傳來，而是……來自頭頂！來自兩側那高聳入雲、被認為飛鳥難渡的千仞絕壁之巔！
蘇隕駭然抬頭，只見濃重的夜色與霧氣中，無數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黑色細影，從兩側崖頂電射而出！那不是箭矢，而是特製的、帶著鋒利鉤爪的飛索！鉤索在夜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發出死神般的尖嘯，精準無比地釘入別業各處建築的屋簷、廊柱、露臺，甚至庭院中的假山石上！
“奪奪奪奪！”鉤爪深深嵌入木石，發出沉悶而密集的聲響，彷彿驟雨敲打瓦礫。
下一瞬——
“唰！唰！唰！”
一道道黑影，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夜梟，又像從九幽深淵攀爬而上的索命修羅，順著那些繃首的飛索，自極高的崖頂飛滑而下！他們身著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漆黑勁裝，外罩利於滑行的特製斗篷，臉上覆著統一的、沒有任何表情的修羅鬼面具。動作迅捷如電，整齊劃一，悄無聲息，只有衣袂與空氣摩擦的輕微聲響，以及鉤索承重時發出的細微“嘎吱”聲。
從天而降！真正的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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