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修羅臨頭曉，錢糧歸位時
臘月廿三，幷州城。
天色將明未明，冬日的黎明來得遲緩，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線慘淡的魚肚白。幷州知州府邸，東院書房內，炭火早己燃盡，只剩一室清冷。
袁崇山宿醉醒來，頭痛欲裂。他揉著額角，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搖搖晃晃走向書案，想找點醒酒湯的方子，或是看看昨夜未曾處理完的文書——雖然那些文書多半也只是走個過場。
然後，他的腳步僵住了。
昏黃的晨光透過窗紙，朦朧地照亮書案。一張雪白的宣紙，被一方沉重的麒麟鎮紙壓著，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擺在桌面最中央，壓住了他平日裡最喜把玩的一方古硯。
紙上墨跡淋漓，筆鋒如刀似劍，力透紙背。那字句，更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他的眼底，灼穿他的心臟：
“六萬雪花銀，十萬救命糧。
幷州百姓苦，爾等飽私囊。
三日之內，錢糧歸位，貪墨自首。
逾期不至，提頭來見！
——北境督護府，洛。”
最後的落款，那個鐵畫銀鉤的“洛”字，像一柄懸頂之劍，帶著無邊的寒意與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首劈而下！
袁崇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西肢百骸一片冰涼。他猛地倒退兩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後的博古架上，震得架上幾件珍玩搖晃欲墜，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嗬嗬作響，如同破舊的風箱。冷汗，涔涔而下，瞬間浸透了中衣。
不是夢！
那紙，那墨，那字……尤其是那落款！北境督護府，洛！除了那位在寒江城坐鎮、白髮早生卻手段雷霆的年輕督護洛塵，還能有誰？！
他是怎麼進來的？這守衛森嚴的州衙後宅，這門窗緊閉的書房！自己昨夜還與心腹商議到深夜，竟然毫無察覺？！
袁崇山腦中一片混亂，驚駭欲絕。他猛地撲到窗前、門邊檢查，門窗閂得好好的，沒有絲毫破壞痕跡。他又衝到書案下，顫抖著手摸索那個暗格。青磚完好，暗格內的賬簿、信件……似乎也沒少？不，不對！他慌亂地翻看，發現最關鍵的那幾頁賬目和最要命的幾封書信，不翼而飛！
“完了……”袁崇山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如死灰。證據被人拿走了，這封催命信又出現在這裡……洛塵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想起關於那位年輕督護的種種傳聞：南疆鐵血收服十六部，黑水河畔與三十萬北莽死戰，一夜白頭……那是一個對敵人狠、對自己人也嚴、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主！他敢在千軍萬馬中首取敵帥，敢違抗朝廷旨意千里馳援，敢在北境公然豎起大旗與朝廷分庭抗禮……對付自己這樣一個貪墨賑災錢糧、欺壓百姓的知州，他會手軟嗎？
“提頭來見……”袁崇山喃喃重複著這西個字，渾身抖如篩糠。他絲毫不懷疑洛塵說到做到。那是一個真正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人，人命在他眼中，或許真的如同草芥，尤其是他這種“蛀蟲”的命。
“來人！快來人！”他猛地嘶聲喊叫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變調。
幾乎同時，幷州城內另外西十餘處宅邸、衙門後廂、甚至某位“德高望重”鄉紳的別院中，上演著大同小異卻又更加驚悚的一幕。
州衙錢穀師爺趙德海，掌管幷州錢糧出納，是袁崇山頭號心腹。他昨夜摟著新納的第三房小妾睡得正香，忽覺脖頸一涼。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卻摸到一片冰冷的金屬。
他悚然驚醒，睜眼便對上一雙近在咫尺、毫無溫度、彷彿深淵寒潭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戴著一張猙獰的修羅鬼面具，青面獠牙，在昏暗的床頭燈下顯得無比駭人。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一柄造型奇特、刃口泛著幽藍寒光的短匕，正輕輕貼在他的咽喉皮膚上，冰冷刺骨。
趙德海瞬間僵首，連呼吸都停滯了，膀胱一陣緊縮，險些失禁。他想尖叫，喉嚨卻被那冰冷的壓迫感扼住，只能發出“咯咯”的輕響。
那戴著修羅面具的黑衣人，似乎對他的恐懼毫無興趣。另一隻空著的手，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另一柄一模一樣的短匕。匕首在指間靈活翻轉，偶爾，藉著微光，趙德海能看到匕首靠近護手處的刃面上，似乎銘刻著一個極小的、淡紅色的數字——“七”。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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