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他看到陸續趕到州衙、一個個臉色慘白如紙、眼神驚惶躲閃、脖頸或手腕等不經意處似乎還有未擦淨的冷汗（有些人甚至下意識地不停撫摸自己的脖子）的心腹們時，他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無需多問，從對方同樣驚懼的眼神中，他明白了——昨夜被“拜訪”的，不止他一個。
對方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一個可怕到能同時精準地對幷州所有要害人物進行無聲威懾的組織！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與執行力？
“大……大人……”趙德海聲音發顫，湊到袁崇山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道，“是……是七殺衛……洛塵的七殺衛……”
袁崇山眼前一黑，最後的僥倖也破滅了。果然是洛塵！他動用了那支傳說中的暗刃！
“他……他要我們三日內，錢糧歸位，貪墨自首……”孫茂才也湊過來，面無人色。
“歸位？怎麼歸位？那些糧食……早就……”一個參與倒賣糧食的商戶代表幾乎要哭出來。
“閉嘴！”袁崇山低吼一聲，額上青筋暴跳，但聲音裡也充滿了恐懼與絕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筆錢糧的去向，除了被他與心腹瓜分、賄賂上官、中飽私囊，還有相當一部分被他們囤積起來，準備等到春荒時牟取暴利，或者作為關鍵時刻向朝廷或洛塵討價還價的籌碼。
可現在，籌碼變成了催命符。
不交，三天後，七殺衛的匕首恐怕就會真的割開他們的喉嚨。洛塵連北莽三十萬大軍都敢正面硬撼，殺他們這些蠹蟲，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交？且不說那些己經花掉、送出去的錢財如何填補，光是承認貪墨、自首，就是死路一條！按照大夏律，貪墨軍需賑災錢糧，數額如此巨大，主犯足以凌遲，家產抄沒，親族流放！
進退維谷，皆是死路！
州衙二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往日這些在幷州地面上呼風喚雨、作威作福的人物，此刻如一群待宰的羔羊，被無形的恐懼扼住了咽喉。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城中的百姓開始一天艱難的求生。沒有人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正經歷著怎樣驚心動魄、度秒如年的煎熬。
最終，對即刻死亡的恐懼，壓倒了對未來審判的擔憂。畢竟，七殺衛的匕首，可能今晚就會再次出現在床頭。
不知是誰先顫聲提議：“大人……要不……我們先……先把能湊的糧食和銀子……發……發下去一些？至少……做個樣子？或許……或許督護只是要個交代？”
這話如同黑暗中抓住的一根稻草，儘管細弱，卻讓絕望中的人們看到了一絲渺茫的希望。是啊，洛塵要的是“錢糧歸位”，或許並不一定要全部，只要他們表現出“誠意”，積極彌補，或許……或許能換來一絲生機？至少，能拖延時間，再想辦法？
“對！對！先發糧！發銀子！把陣亡將士的撫卹金、流民的安置銀，都發下去！”有人立刻附和。
“倉庫裡還有多少糧食？快！全部拿出來！”
“那些……那些囤在城外莊子裡的糧食，也……也趕緊運回來！”
“銀子呢？各家的現銀，都拿出來！先墊上！”
七嘴八舌，倉皇失措。往日精明算計、錙銖必較的官員豪紳們，此刻只想儘快將那些燙手的山芋丟出去，彷彿那樣就能擺脫脖頸上的寒意。
命令被慌亂地下達。儘管效率低下，漏洞百出，但在求生欲的驅動下，幷州這部生鏽的官僚機器，還是以一種近乎滑稽卻又透著詭異緊迫感的方式，勉強轉動起來。
午後，幷州城的街巷間，開始出現一些多年未見的“奇觀”。
一隊隊穿著各色衙門號服、或是豪紳家僕裝扮的人，推著獨輪車，趕著騾車，甚至肩挑背扛，將一袋袋糧食、一箱箱銅錢或碎銀，運往城中各處。
他們不再是往日那般趾高氣揚、鼻孔朝天，而是個個面色蒼白，額頭冒著虛汗，眼神躲閃，動作甚至有些慌慌張張。他們敲開那些低矮破敗的窩棚門，或是找到在廢墟邊蜷縮的流民，磕磕巴巴地宣佈：“奉……奉督護府令，發放……發放撫卹金（或安置糧）……” 然後手忙腳亂地稱糧、數錢，有時數目不對，還要反覆核算，急得滿頭大汗。
更讓百姓驚疑不定的是，這些平日裡他們需要仰望、甚至懼怕的“老爺”或“爺們”身後，幾乎無一例外，都跟著一個身穿不起眼黑色或深灰色短打、低垂著頭、面容模糊、彷彿只是隨從或力工的人。這些人沉默不語，只是靜靜站著，但每當發放錢糧的官員胥吏動作稍有遲緩，或是臉上露出不耐煩神色時，那些黑袍人便會微微抬起頭，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一眼。
僅僅是這一眼，便足以讓那些官員胥吏如遭雷擊，瞬間冷汗涔涔，態度變得更加“恭順”，手腳也更加“麻利”，甚至對著衣衫襤褸的百姓，也擠出幾分比哭還難看的、勉強稱之為“笑容”的表情。
“這……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個剛剛領到二十斤雜糧和五百文撫卹銀的老兵遺孀，抱著糧袋和銅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記得前幾日去州衙詢問撫卹時，還被門房像趕蒼蠅一樣轟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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