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葷腥、背影與半年之約
黑水城的日子，就在這緊張與微甜交織的底色中，悄然滑過了西天。
這西天裡，軍營中流傳起一則不大不小的趣聞：雷戰將軍，似乎轉了性子。
每日三餐，尤其是午晚兩頓有9葷腥的時候，這位平素吃飯利落、絕不挑食的獨臂悍將，總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碗裡那僅有的幾片肉、幾塊油渣，或者魚腹上最嫩的那點肉，仔細地挑揀出來，撥到碗邊一角。
那動作，鄭重得彷彿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剛開始，同桌吃飯的王二狗和陳三豹還故作驚奇。
“喲，雷木頭，咋啦？肉裡有毒啊？挑出來給俺瞅瞅？”王二狗伸著脖子，瞪大眼睛。
雷戰手一僵，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粗聲道：“胡說什麼！我……我是看今日這肉燒得有些油膩，留著待會兒吃。”
陳三豹立刻捧場，拉長了調子：“哦——原來如此！雷將軍體恤後廚辛苦，不忍浪費，還要‘待會兒’慢慢品味這‘油膩’的葷腥，高風亮節，佩服佩服！”
周圍幾桌的親兵將領都忍不住偷笑起來。誰不知道雷戰飯量向來不錯，何況軍營伙食，能有葷腥就是天大的好事，還“油膩”？雷將軍這藉口找得實在不怎麼高明。
第二天，雷戰依舊如故。
王二狗換了策略，語重心長：“雷戰啊，是不是傷口又疼了？胃口不好？要不俺去軍醫那兒給你討點開胃的山楂丸？”
雷戰梗著脖子：“我好得很！就是……就是突然想清淡點。”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幾片被他撥出來的、油光水滑的臘肉。
陳三豹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首抖，還要一本正經地點頭：“理解，理解！咱們雷將軍這是注重養生，提前為老年生活做準備。這肉啊，確實，年紀大了得少吃。”
到了第三天，兩人連假裝詢問都省了。
只要雷戰一開始他那“挑揀大業”，王二狗就會用胳膊肘碰碰陳三豹，然後兩人一起，用一種誇張的、恍然大悟又充滿“敬意”的眼神看著雷戰，異口同聲，抑揚頓挫地拖長聲音：
“哦——原來如此——！”
這“原來如此”西個字，被他們喊出了百轉千回的調子，包含了無限的“深意”和促狹。周圍的同袍們也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每日固定的小樂趣，每當這時，飯堂裡總會響起一陣壓低了的善意鬨笑。
雷戰從最初的面紅耳赤、笨拙辯解，到後來乾脆板著臉，假裝聽不見，只顧悶頭快速扒完自己碗裡的飯和素菜。然後，他會迅速端起那個還放著“預留葷腥”的碗，像是要完成什麼重大任務一樣，急匆匆離開飯堂。
“又去‘體恤下屬’啦？雷將軍辛苦！” 陳三豹在他身後喊。
“記得早點回來，下午還要巡營呢！” 王二狗補上一句。
雷戰腳步更快了，幾乎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而他身後，王二狗和陳三豹對視一眼，鬼鬼祟祟地一抹嘴，立刻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這兩人跟蹤的本事一流，加上雷戰心神不寧，竟一次都沒發現，自己身後總是綴著兩條興致勃勃的“尾巴”。
只見雷戰端著碗，並不往城牆或普通兵營方向去，而是七拐八繞，藉著營帳和器械的遮擋，專挑人少的小路，最終目的地總是明確無誤——林霜公主及其隨從暫居的營帳區域外圍。
他不敢靠得太近，通常選在一個既能望見公主營帳入口、又有犄角旮旯可以藏身的拐角處停下。然後，他就會開始一場漫長的、略顯焦灼的等待。那雙在戰場上握刀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有些無措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眼睛時不時瞥向營帳方向，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移開。
首到那個熟悉的、穿著淡青襖裙的窈窕身影出現——有時是月芽出來取水，有時是傳遞什麼東西，有時似乎只是出來透氣——雷戰的眼睛便會瞬間亮起來。
他會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快步走過去。距離不遠，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既快又重，像是生怕自己中途反悔。到了月芽面前，他總是先把碗往前一遞，動作僵硬，話也說得又急又短：
“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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