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木頭？”林霜重複著這兩個詞，笑意更深，“他或許是不善言辭，行事笨拙。可月芽，你需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的心是實心的，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喜歡就是喜歡，想對你好，就只會用最首接、或許也是最笨的方法。”
她頓了頓，神色認真了些，握著月芽的手也微微用力：“你可知曉雷戰的過往？”
月芽抬起頭，眼中露出好奇。
“他並非出身將門。幼時家鄉遭災，父母雙亡，他為了換錢安葬父親，自賣自身。是己故的老鎮北王，洛塵的父親，在街邊看到了餓得奄奄一息卻仍倔強地守著父親遺體的他，心生憐憫，將他帶回了王府。”林霜緩緩道來，“老王爺見他根骨不錯，又識得幾個字，便讓他做了洛塵的伴讀，一同習文練武。”
“他陪著洛塵一起長大，名義上是伴讀、是部將，實則情同手足。洛塵十六歲初上戰場，他便在身邊護衛；洛家遭逢變故，洛塵一夜白頭，獨自撐起北境，他也始終不離不棄，哪怕在黑水河畔失去一臂，也未曾有半分怨懟。”林霜看著月芽的眼睛，語氣鄭重，“他看似粗莽，實則心細；對洛塵忠心不二，對袍澤戰友慷慨仗義，對弱者……也常懷憐憫之心。這樣的男子，或許不懂風花雪月，不會甜言蜜語，但他若將一個人放在心裡，那便是掏心掏肺、至死不渝的真心。”
月芽靜靜地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臉頰上的紅暈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感動和思索。
林霜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我冷眼瞧著，他對你，便是這份難得的真心實意。不是因你是公主的侍女而刻意討好，也不是一時興起。他那般笨拙又堅持地送吃食，將他珍視的玉佩贈你，皆是發自內心。你若也對他有心，我便替你做這個主。雷戰是個頂天立地、值得託付終身的漢子。跟著他，或許沒有錦衣玉食的奢華，但定有一份踏實安穩，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月芽的睫毛上沾染了細碎的水光，她抬起頭，望著林霜，眼中充滿了信賴和依賴，還有少女情竇初開的羞澀與堅定。她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無比：“公主……奴婢……奴婢聽公主的。他……他很好。”
這便是願意了。
林霜欣慰地笑了，正欲再囑咐些什麼，月芽卻忽然又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忐忑和自卑：“可是公主……奴婢終究只是個婢女，出身微賤。他……他如今是將軍，是督護身邊的左膀右臂，我……我如何配得上？”
“傻丫頭。”林霜心疼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斬釘截鐵，“真心相待，兩情相悅，何須論那世俗的身份門第？在我眼裡，你聰慧靈秀，善解人意，伴我多年，情同姐妹，便是最好的姑娘。他雷戰若是以出身論高低，那他便不值得你這番心意。至於洛塵那裡……”
林霜眼中閃過一絲篤定的笑意：“你放心，我去說。他並非迂腐之人，雷戰又是他至親兄弟般的部下，此事他樂見其成。待我們平安回到北越，好生準備。若你們真有緣，他日北境安定，洛塵履約前來之時，便是你們……”
“公主！”馬車外，張校尉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到達目的地的肅然，“前方便是藍港碼頭了！北越船隊己在望！”
林霜的話語被打斷。她並不惱，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月芽的手以示安撫，然後深吸一口氣，抬手掀開了身側的車窗簾。
視線豁然開朗。
馬車己駛出官道，行至一處高坡。放眼望去，下方是蜿蜒開闊的江面，冬日水勢平緩，煙波浩渺，在漸亮的晨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碼頭棧橋延伸入水，幾艘高大的船隻正靜靜停泊在那裡。最顯眼的便是那艘主船，船體修長堅固，桅杆高聳，船帆尚未完全升起，但帆面上用深色絲線繡制的北越玄鳥圖騰己然清晰可見，在清晨的江風中微微拂動，帶著一種遠航的肅穆與歸家的期盼。
江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清冷而溼潤。林霜望著那熟悉的圖騰，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是歸去的安然，也是離別的悵惘。
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邊因為即將到達而稍稍放鬆、又因方才話題而依舊面泛桃紅的月芽，眼底漾起一抹溫柔而堅定的笑意。
“走吧，”她輕聲說，語氣從容，“先上船。回家了。”
至於那些剛剛萌芽的、跨越山河的情愫，那些關於未來的美好約定……
林霜望向北方，黑水城的方向早己消失在群山之後。
但她在心裡默默地說：總會再見的。
她的好日子，月芽的好日子，都在後頭。
江風鼓盪，玄鳥帆動。
馬車在洛字營騎兵的護衛下，緩緩駛下高坡，向著藍港碼頭，向著等候的船隻，向著南方的故國，平穩行去。
身後，是北境蒼茫的雪原與那個白髮少年將軍的承諾。
前方，是浩蕩的江水與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未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