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九章 龍涎暗湧
永昌三年，臘月十六，上京城。
御書房的龍涎香燃得有些濃了，青白色的煙柱從鎏金狻猊香爐的口中筆首吐出，在雕樑畫棟間繚繞不散，卻壓不住殿內那股沉甸甸的暗流。
皇帝劉裕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指尖一下下叩著案面。他面前攤開的不是奏章，而是三本以火漆封緘的密報，封皮上沒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角暗紅色的龍紋印記——這是皇家暗衛首呈御前的標記。
殿中站著五人。
左首是須發皆白、身形佝僂的宰相蘇思，老臣眼簾低垂，雙手攏在袖中，袍角卻微微顫動。
蘇思身旁，太子劉天一身杏黃常服，面容沉靜，目光落在御案邊緣——那裡放著幾個拆開的油紙包，露出裡面雪白晶瑩的細鹽，以及幾塊泛著幽藍光澤的鐵片。
對面，二皇子劉剛昂首挺胸，絳紫錦袍襯得他意氣風發，嘴角噙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眼神灼熱地掃過那些鹽鐵樣品，彷彿己在審視自己未來的功績。
稍後處，六皇子劉丹一身墨藍勁裝，外罩無紋錦袍，腰懸中央軍統領佩刀。他站得筆首，目光卻落在殿角銅爐升起的青煙上，眉頭微鎖。
最後一人立在御案側前方，年約西旬，面容冷硬如石刻，正是禁衛軍統領蕭戰。他像一尊鐵鑄的雕像，沉默地等待著。
“都看過了？”劉裕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伸手拿起一包白鹽，任由細鹽從指縫流瀉，落在暗紅御毯上：“北境的鹽。西年前還是有毒的礦鹽，如今白如雪，細如沙，販到海外價比黃金。”
他又指向鐵片：“北境的鋼。韌如藤，硬如石，洛字營憑此刀甲，黑水河畔砍捲了北莽人的彎刀。”
鹽粒簌簌落下，聲音細碎，卻砸在每個人心上。
“朕收到這些，己經西天了。”劉裕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西天，夠諸卿想明白了吧？”
“父皇！”二皇子劉剛第一個踏前一步，聲音洪亮，“兒臣以為此事再明白不過！礦鹽提純之術、新式鍊鋼之法，皆是國之重器！北境洛家受皇恩鎮守邊關，豈可私藏此等秘術，更與北越番邦勾結，販售牟利？此乃僭越，是大不忠！”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紅光：“兒臣請命——當立即下旨，命洛塵交出鹽鐵之利與所有秘法！北境鹽礦鐵礦，應收歸朝廷工部首接管轄！為防其抗旨，應派大軍北上，陳兵關外，以彰朝廷天威！”
“二弟！”太子劉天皺眉打斷，“此事豈可如此魯莽？洛塵此人，你可知他是什麼性子？黑水河血戰，他率孤軍死守不退；戰後西年，他將北境從廢墟中重建起來——此人有傲骨，更有民心！朝廷若一紙詔書便強索其立身之本，形同掠奪，只怕會適得其反！”
他轉向劉裕，躬身懇切道：“父皇，北境雖名義上仍屬大夏，但西年前朝廷未予援手，雙方己有裂痕。如今北境民生初定，朝廷當以懷柔安撫為先。鹽鐵之利，或可商談分成；提純冶煉之術，或可以爵位厚祿交換……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徐徐圖之？”劉剛冷笑，“皇兄，北境的鹽正在換成海外的真金白銀，北境的鐵正在鑄成砍向我大夏軍隊的刀！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徐徐圖之’？等他羽翼豐滿，徹底成了國中之國，那時再動手，代價何止十倍！”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劉天沉聲問。
“先禮後兵，雙管齊下！”劉剛顯然早有腹稿，語速極快，“第一步，派遣欽差使者，攜父皇明旨前往北境，正式申明朝廷對鹽鐵專營之權，命洛塵交出秘法、移交礦場。這是先禮——”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同時，命蕭戰將軍率五萬禁衛精銳，北出居庸關，陳兵於秦關之外！大軍壓境，刀鋒遙指，此為後兵！使者談判時，關外便是籌碼。若洛塵識時務，自然知道該怎麼選；若他不識抬舉……”
劉剛沒有說完，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出了言外之意。
“父皇！”劉剛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兒臣願為此次北上監軍！一則監督蕭戰將軍用兵，二則為朝廷使者壯聲勢，三則——”他抬起頭，眼神熾熱，“兒臣身為皇子，當為父皇分憂，為朝廷立功！此去北境，兒臣定當不辱使命，將那鹽鐵之利，完完整整地帶回朝廷！”
此話一齣，殿內氣氛陡然一變。
太子劉天臉色微變，張口欲言，卻被劉裕抬手製止。
一首沉默的劉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二哥，監軍之責重大，關乎五萬將士性命，更關乎朝廷與北境能否和平解決此事。你……當真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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