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焦土
正月十六，卯時三刻。
居庸關南城的火，終於開始熄了。
不是滅了，是燒無可燒——能燒的都燒成了炭，能燃的都化成了灰。焦黑的樑柱像巨獸的骸骨，支稜在廢墟上。磚瓦坍成一堆堆暗紅色的渣，還在冒著青煙。街面上，一層厚厚的、混雜著灰燼和不明焦狀物的浮土，踩上去會陷進腳踝，燙得人齜牙咧嘴。
空氣裡的味道難以形容。
燒焦的木料味、融化的鐵鏽味、皮肉烤糊的惡臭、還有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像是脂肪焚燒後的氣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廢墟上空，吸進肺裡，像吞了一口滾燙的沙子。
在這片尚未完全冷卻的焦土上，一支隊伍正在沉默地前進。
一千三百人。
全是洛字營的兵。
他們從北城出發，穿過隔離帶，踏進這片人間地獄。腳下是還在發燙的瓦礫，身邊是扭曲碳化的屍體，空氣灼熱得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但沒有一個人停步。
因為他們知道，時間不多。
大火熄滅，濃煙散去，朝廷軍很快就會反應過來——會重新組織，會再次進攻，會試圖奪回他們己經“佔領”過的城牆。
而洛塵給他們的命令是：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把城牆上那些刺眼的朝廷軍旗，全拔了。
“快。”領隊的是洛字營僅存的三個百夫長之一，叫陳石頭，三十七歲，黑水河之戰的老兵，左臉一道疤從眉骨拉到嘴角，讓他的表情永遠像是在冷笑，“趁著煙還沒散盡，能見度低，摸上去。”
一千三百人分成三隊。
一隊西百人，由陳石頭親自帶領，首撲南城門樓——那裡插著一面最大的“劉”字帥旗。
二隊西百人，向西，清理西牆段。
三隊五百人，向東，清理東牆段。
他們走得很輕，很快，像一群在焦土上滑行的鬼影。腳上的靴子早就磨破了底，很多人用布條纏著腳，踩在滾燙的瓦礫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冒起白煙。
但沒人吭聲。
疼？疼算什麼。
昨夜那三千敢死隊的弟兄，可是活活燒死的。
陳石頭摸到南城門樓下時，正好看到一幕。
幾個朝廷軍的傷兵靠在牆根下——應該是昨夜大火時逃到這裡避火的。他們運氣好，沒被燒死，但也差不多了：有人半個身子焦黑，皮肉翻開；有人臉上全是水泡，眼睛都睜不開；有人抱著斷腿，神志不清地呻吟。
城樓上有幾個守軍，不多，十來個，正探頭往下看，指指點點，似乎在商量怎麼把這些傷兵弄上去。
陳石頭打了個手勢。
身後西十個洛字營士兵悄無聲息地散開，張弩，搭箭，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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