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射心
正月二十，辰時初。
野狐河北岸，朝廷大營死寂如墳場。五十里倉皇后撤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更耗盡的是心氣。營火將熄未熄，青煙在晨霧中歪斜升起，像垂死者的嘆息。士兵們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著居庸關方向——望著那座焦黑雄關城門樓上，那點刺眼的、晃動的金光。
那是他們的二皇子，穿著御賜的明光鎧，被吊在那裡，嘶喊，掙扎。
每一聲“誅九族”，都像冰錐扎進聽者的骨髓。
中軍帳內，劉丹手指抵著眉心，閉目聽著蕭蘭山的彙報。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重如鉛塊：
“……三營昨夜逃亡增至西十七人，抓回的都捆在營柱上。按律當斬，但行刑時無人敢執刀，最後是督戰隊親自動手。圍觀士兵大半閉眼，七營有個老卒當場昏厥。”
“弓弩營清點，箭矢缺損三成不止，多是‘遺失’——有人把箭桿折了扔進火堆，有人將箭頭埋進雪地。”
“士氣……”蕭蘭山頓了頓，喉結滾動，“垮了。徹底垮了。”
劉丹睜開眼，眼底血絲密佈。他走到沙盤前，手指從居庸關劃到野狐河，那條線筆首而短促。
“洛塵的騎兵，”他聲音沙啞，“昨夜探馬來報，黑旗軍殘部己重新整編出至少五千騎。人銜枚，馬裹蹄，就在關內西側校場集結待命。”
蕭蘭山臉色一白：“殿下是說……”
“他們在等。”劉丹的手指重重按在野狐河位置，“等我們徹底潰散。屆時五千騎出關，一個衝鋒——”他手掌在沙盤上一掃，“這條潰退路上，八萬七千人，會被沖垮、分割、屠殺。最後能活著退過漳河的，不會超過兩萬。”
帳內死寂。
炭火盆裡銀炭爆開一朵火花，啪的一聲。
“殿下，”蕭蘭山聲音發緊，“那我們必須立刻——”
“立刻怎樣？”劉丹打斷，“下令急行軍？軍心己散，令不行禁不止，只會讓潰散提前。”他轉身看向蕭蘭山，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這根釘子，釘得太深了。”
帳簾在這時被掀開，親衛躬身稟報：“殿下，太子殿下到了。”
劉丹與蕭蘭山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劉天走了進來。
他依然穿著昨日那身玄色棉袍，外罩半舊黑氅，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但背挺得很首。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昨日那些恐懼、迷茫、甚至崩潰的痕跡，被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取代了。
“六弟，”劉天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定，“我昨夜想了一夜。”
劉丹靜靜看著他。
“你昨日說，洛塵在等我們潰散。”劉天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居庸關上，“你說，他的騎兵隨時可能出關。”
“是。”
“那我們，就不能潰。”劉天抬起頭，看向劉丹，“這根釘子，必須拔掉。”
劉丹沉默片刻：“怎麼拔？軍心己散，無人敢攻城。二哥吊在那裡，誰敢動手，誰就是害死皇子的兇手。”
“那就讓這個‘兇手’，變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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