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守夜人
正月二十三，寅時末，居庸關督護行轅臨時醫帳。
濃烈的血腥氣混著金瘡藥刺鼻的苦味，沉甸甸地壓在帳內每一寸空氣裡。帳簾不時被掀開，醫官和學徒進出匆匆，手中銅盆裡的水從清澈到淡紅再到暗紅，換了一盆又一盆，潑在帳外雪地上，很快凍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冰痂。
帳內最深處，一張簡易木榻上，洛塵無聲無息地躺著。
他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嘴唇乾裂灰白，身上蓋著的薄被下，繃帶從胸口纏到腰腹，左臂固定著夾板，額角那道被磚石砸開的傷口雖己縫合，但周圍皮肉仍腫脹著，泛著青紫。最險的是左胸那一劍——斷劍刺穿甲片，入肉寸餘，離心脈只差半分。軍醫老趙事後擦著冷汗說，若劉丹當時力氣再足半分，或是劍鋒偏上一寸，此刻端出去的就不是血水，而是蓋白布的屍身了。
榻邊，林霜跪坐著，一動不動。
她身上那襲火紅戰袍早己脫下，只著一身素白深衣，長髮未綰，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背脊。那雙昔日顧盼神飛、總是帶著三分傲氣七分靈動的眸子，此刻紅腫不堪，眼淚早己流乾，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的紅。
她就這麼看著他。
看著他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看著他頸側脆弱跳動的脈搏，看著他緊閉的眼睫下那片深重的陰影。
西年前，黑水河畔，北越大營。
她為助洛塵破北莽鐵騎，親率北越水師奇襲敵軍糧道，歸途中遭伏，身中毒箭。那箭上的毒古怪，軍醫束手無策，她高燒七日，昏迷不醒，幾次氣息奄奄。
那時，洛塵剛打完那場名震天下的阻擊戰，十一萬北境邊軍硬生生拖垮了北莽三十萬鐵騎。捷報傳來的同時，是她的危訊。
他星夜疾馳三百里，闖入北越大營時，一身血汙戰甲都未及卸。他衝到她的榻前，握住她滾燙的手，然後轉身對滿帳惶然的北越醫官只說了一句：“救她。用我的命換也行。”
那七日，他不眠不休，守在她的帳外。處理軍務、接見將領、應對北越朝臣的質疑，全在帳前那方寸之地完成。實在撐不住，就靠著帳柱閉眼片刻，稍有動靜便立刻驚醒。
第七日破曉，她終於退了燒，悠悠醒轉。第一個看見的，便是逆著晨光、倚在帳門邊的那個身影——依舊站得筆首，可那頭原本墨黑如鴉羽的長髮，竟在那七夜裡，盡數成霜。
銀白如雪，刺得她剛剛清明的眼睛生疼。
她問他：“你的頭髮……”
他摸了摸髮梢，笑了笑，那笑容疲憊卻溫柔：“沒事。你醒了就好。”
後來她才從旁人口中拼湊出真相——那七日，他幾乎耗盡了心神，幾次以自身內力為她續命，更因憂懼過甚，心火煎熬，一夜白頭。
那時她哭著想，這世上怎會有這般傻子。
可如今……
林霜緩緩伸出手，指尖極輕地觸了觸洛塵冰涼的手背。那手背上有無數細碎的傷痕，有舊疤，也有新傷，指節處因長期握刀磨出的厚繭硬得硌人。
她想起了這一路趕來時，聽到的那些破碎訊息。
——北境與朝廷開戰，起因是秦關屠殺，三百百姓死於二皇子劉剛箭下。
——洛塵據守居庸關，以三萬殘軍對抗朝廷二十萬大軍。
——血戰十日，關前屍山血海，南城焚為焦土。
——洛塵親自衝陣，身被數創，仍死戰不退。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割鋸。她是從北越行商那裡偶然聽聞的——洛塵嚴令封鎖訊息，北境戰事不得向北越透露分毫。那些商隊也是繞道邊境，才得知一鱗半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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