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寒川血渡。鐵騎破陣
一。對峙之下的暗湧
寒川河兩岸的僵持，進入第三個晝夜。
南岸，黑色的軍陣如同鐵汁澆鑄的群山，沉默地橫亙在灰濛的天幕下。三日來，除了每日辰時與酉時雷打不動的震天戰吼——“刀鋒所向，寸草不生！忠骨埋疆，衛國榮光！袍澤同生，沙場同死！寧碎此身，不辱軍魂！”——以及夜間篝火輪換映照的肅殺剪影，這支軍隊幾乎未顯露更多動靜。斥候遊騎如幽靈般在陣前有限的範圍巡弋，警惕著對岸任何風吹草動。士兵們輪番值哨。休整。擦拭武器。檢查甲冑，一切都在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中有條不紊地進行。這種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具壓迫感，它無聲地宣告著絕對的紀律。充足的耐心，以及毀滅降臨前最後的寧靜。
北岸的景象則截然相反。七萬餘蠻兵與青壯擁擠在狹窄的河岸地帶，最初被賢者阿拉善和決死信念點燃的熊熊鬥志，在三天飢餓。寒冷。焦慮的消磨下，已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營地的喧囂不再純粹是戰意，更多摻雜了疲憊的抱怨。為爭搶有限口糧的爭吵。對受傷同伴呻吟的煩躁，以及對河對岸那沉默鐵壁日益增長的恐懼。夜晚，篝火映照著一張張茫然惶惑的臉，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在營地上空瀰漫：“他們到底在等什麼？”“我們的糧食還能撐幾天？”“母神真的會保佑我們嗎？”
賢者阿拉善每日依舊會登上高臺，沐浴著晨光或暮色，用那蒼老而具有穿透力的嗓音進行祈禱和鼓舞。白袍飄飄，木杖頂端的幽藍晶石在特定角度下流轉微光，依舊能引來大片敬畏的跪伏和零星的狂熱回應。但細心者能發現，臺下五大首領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山虎眼中算計的精光被焦躁取代；鐵刀手臂的傷口似乎癒合不佳，讓他脾氣更加暴戾；林茂擺弄毒草時手指常不自覺地顫抖；石夯的嘆息越來越沉重；連最滑頭的田禾，也再難維持那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不能再耗下去了！”第四日黎明前的軍事會議上，鐵刀一拳砸在簡陋的木桌上，震得陶碗跳動，“兒郎們的勇氣快被磨光了！肚子也在叫！必須進攻！今天就進攻！就算用人命堆，也要堆過那條河！”
山虎咬著牙，骨匕在指尖留下深痕：“強攻損失太大……但，或許可以這樣：挑選最悍不畏死的勇士組成‘死士營’，給他們雙份的食物，許下最重的賞賜，讓他們第一批衝，不計代價纏住南岸最前面的盾陣。其他人緊隨其後，趁亂壓上！只要開啟一個缺口……”
“春峰部的毒，可以混在第一批死士的武器和吹箭上。”林茂補充，聲音尖細，“就算他們盾牌能擋箭，近身搏殺時總能起些作用。”
阿拉善賢者閉目沉吟良久，終於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母神的孩子們已被逼到懸崖邊。猶豫即是死亡。就按山虎首領所言，集結所有剩餘勇氣，予敵人最後一擊。明日清晨，日出之時，全面渡河強攻。我將親自為勇士們祈福，願母神的意志加諸汝身。”
決意已下，命令層層傳達。北岸大營如同將沸未沸的油鍋，驟然加大了火力。各級頭目聲嘶力竭地驅趕。許諾。威脅，將最後一點糧食集中分發給被選中的“死士”，並給所有參戰者描繪著“渡過河去就有吃不完的糧食。搶不完的財物”的虛幻圖景。一種混雜著絕望。瘋狂與最後賭博意味的氣氛，在北岸瀰漫開來。
二。血火焚灘
第四日，卯時三刻，東方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寒川河面上還籠罩著淡淡的晨霧。
“嗚——嗚——嗚嗚嗚——！”
北岸，淒厲蒼涼的牛角號聲毫無徵兆地劃破黎明的寂靜，一聲緊似一聲，帶著不容置疑的進攻意味。緊接著，數十面蒙著獸皮的巨大戰鼓被赤膊的蠻族力士瘋狂擂響，“咚！咚！咚！咚！”，沉重狂暴的鼓點如同蠻荒巨獸的心跳，瞬間點燃了早已躁動不安的北岸營地。
“為了母神！為了活命！殺過河去——！”
“死士營，跟我衝！”
各級頭目的嘶吼混雜在震天的鼓號聲中。被選中的約五千名“死士”——大多是最兇悍不畏死的部落勇士，臉上塗抹著更加猙獰的彩紋，眼中閃爍著藥物或狂熱帶來的紅光——率先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著塗抹了毒藥或額外綁縛了鋒利石片的武器，如同決堤的洪峰第一波浪頭，瘋狂地躍下河灘，涉入冰冷刺骨的寒川河中！
緊隨其後，近兩萬蠻兵主力也被鼓聲和同伴的衝鋒所帶動，在督戰隊的驅趕下，紅著眼睛，嚎叫著，推擠著，如同渾濁的泥石流般湧入河道！七萬人的集體行動，即便混亂，也形成了鋪天蓋地的聲勢，冰冷的河水似乎都在他們的踐踏與嘶吼中顫抖！
南岸，黑色軍陣在鼓號響起的剎那，便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睜開了眼睛。所有士兵幾乎在同一瞬間進入了戰鬥姿態，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慌亂。
“全軍——戒備！”軍官的厲喝穿透晨霧。
最前排的重甲盾牌手齊刷刷將包鐵巨盾下端狠狠楔入地面，身體前傾，用肩甲頂住盾牌內側，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牆壁。盾隙中，長矛手穩如山嶽，丈餘長的步戰矛微微放平，矛尖寒光匯聚成一片死亡森林。其後，強弩手單膝跪地，勁弩穩穩架在盾牌上沿特製的凹槽內，弩箭幽冷的鋒鏑對準了洶湧而來的河面。再後方的弓手方陣，箭已搭弦，弓如滿月。
洛塵在親衛簇擁下，立馬於中軍稍前位置，猩紅披風在晨風中微揚。他平靜地舉起千里鏡，觀察著對岸那沸騰的人海和正在渡河的混亂隊形，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有眼中冰冷的計算光芒一閃而逝。
蠻兵“死士營”衝得最快，不顧河水冰冷湍急，不顧同伴被衝倒踩踏，嘶吼著拚命向南岸接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他們已經能看清對岸盾牌上冰冷的反光和矛尖的寒芒，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沉默中蘊含的恐怖殺機。
“弩陣——前方河面，一百步至五十步，三輪速射！”陳三豹冷酷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了南岸的寂靜。
“嘣！嘣嘣嘣！嘣——！”
弓弦劇烈震顫的悶響瞬間連成一片，如同死神撥動了無形的琴絃！第一波黑壓壓的弩箭離弦而出，撕裂晨霧，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劃過低平的彈道，狠狠扎入正在渡河的蠻兵人群之中！
“噗嗤！噗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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