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關的晨霧還沒有散盡，城牆上己經站滿了人。不是站崗計程車兵——站崗計程車兵天亮前就換了班。站在城牆上的，是來看熱鬧的百姓。訊息在三天前就傳遍了整個居庸關——朝廷要來人了，帶著聖旨，來找六皇子。百姓們天不亮就爬起來了，裹著棉襖，揣著乾糧，蹲在城牆根下、趴在視窗上、擠在街道兩側，等著看這場好戲。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朝廷派人來過居庸關嗎？來過，張劍來過，被擋在關外七天七夜，連門都沒進去。但那是欽差，不是太監總管。太監總管親自來，這還是頭一回。
城門緩緩開啟。門軸轉動的聲音很沉，像一聲悶雷，在清晨的寂靜中迴盪。城門洞裡，走出一個人。太監總管，趙文。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腰佩玉帶，手持拂塵，面容肅穆。他的身後，跟著五十多個羽林衛，清一色的明光鎧，腰佩長刀，步伐整齊，甲葉鏗鏘。他們走得很威風，頭抬得很高，腰挺得很首，像是來巡視的，不是來傳旨的。趙文走在最前面，腳步不緊不慢，目光掃過城牆上計程車兵，掃過城門兩側的百姓，掃過這條寬闊的主幹道。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種太監特有的、不鹹不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但他的心裡在打鼓。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什麼樣的大場面沒見過？可這居庸關，他沒見過。這座天下第一雄關，比他想象的要高，要厚，要冷。城牆上的磚石是青灰色的，被風吹雨打了上百年，泛著暗沉的光。城牆上站著計程車兵，穿著墨色的鐵甲，腰佩橫刀，手按刀柄，目不斜視。他們的甲比京城羽林衛的甲更厚重，他們的刀比京城羽林衛的刀更鋒利，他們的眼神比京城羽林衛的眼神更冷。趙文在心裡嘆了口氣。
走進關內，景象忽然變了。炊煙裊裊，從低矮的民居屋頂上升起來，混著晨霧，在街道上空飄蕩。叫賣聲此起彼伏，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早點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挑著擔子，有人牽著孩子。他們看見趙文和他的羽林衛，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像是看見了路邊的樹、路邊的石頭，不值得多看一眼。街道上隨處可見北境護軍的巡邏隊。他們三人一組，排成一縱，單手扶刀，腳步鏗鏘，目不斜視，正在執行巡街任務。右胳膊上有一個純手工繡制的臂章，上面寫著“北境護衛”西個字，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家裡媳婦一針一針縫的。他們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奏上，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趙文看著那些巡邏隊，心中又是一嘆。這些兵，比京城的羽林衛更像兵。
走到城門口，迎面走來一個人。那人三十出頭，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穿著一身墨色鐵甲，腰佩橫刀，左臂上也有那個“北境護衛”的臂章。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他的身後，跟著一隊士兵，也是三人一組，也是單手扶刀，也是腳步鏗鏘。他在趙文面前站定，目光掃過趙文，掃過他身後的羽林衛，然後開口了，聲音像石頭砸在地上。
“來者何人？”
趙文從袖中取出聖旨，雙手高舉過頭頂。明黃色的絹帛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卷軸上的金漆龍紋閃著光。
“大夏皇帝貼身總管趙文，奉吾皇之命，前來向鎮北王洛塵傳遞聖旨。”
魏凱眼皮子都沒抬，招了招手，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趕一隻擋路的蒼蠅。“靠兩邊站立，不要擋了主幹道，影響百姓通行。”
趙文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是這個反應。他以為對方會跪下接旨，以為至少會客氣地請他去見劉丹，以為怎麼也不會是“靠邊站，別擋路”。他身後的羽林衛們也愣住了。他們是天子近衛，是羽林衛，是大夏最尊貴的禁軍。什麼時候被人這樣對待過？
侍衛隊長王輝一步踏出，臉漲得通紅，手按在刀柄上，聲音拔高了幾分。“我們是來傳聖旨的！你算什麼東西？”
魏凱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你叫什麼名字？”
王輝的腰挺得更首了。“欽差隨行侍衛統領，王輝！”
魏凱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走上前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不急不躁，像是在散步。王輝皺著眉頭，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魏凱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嘴角微微勾起。“王輝是吧？不錯。”
王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
話沒說完。魏凱的右腿猛地抬起，一個乾脆利落的鞭腿，正中王輝的太陽穴。“砰”的一聲悶響，王輝的身體像一隻被踢飛的麻袋，橫著飛了出去，砸在地上，又滾了兩圈，臉朝下趴在泥土裡，一動不動。他的頭盔飛了，頭髮散了一地，嘴角滲出血來。他的刀還在腰間，連拔都沒來得及拔。
趙文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唰”地白了。城牆上，“咔嚓咔嚓”連弩上膛的聲音響成一片。近百杆連弩從垛口後面探出來，黑洞洞的弩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街道兩側，巡邏隊的刀同時出鞘，“噌噌噌”連成一片，刀鋒在晨光中閃著寒光。百姓們往後退了幾步，但沒有跑。他們站在那裡，抱著胳膊，歪著頭，像看戲一樣看著這群羽林衛。
魏凱收回腿，彈了彈靴子上的土，聲音依然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只說最後一遍——讓開中間大路，不要影響百姓通行。”
趙文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看著那些從城牆上探出來的連弩，看著那些己經出鞘的馬刀，看著那些面無表情的北境護軍士兵，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們說得出，做得到。
“刀都收起來！刀都收起來！”趙文的聲音尖利，帶著幾分驚慌，“都收起來！”
羽林衛們互相看了看，咬著牙，緩緩收刀入鞘。王輝還趴在地上，沒有人敢去扶他。
“啪、啪、啪。”一個人從街道對面走了過來，不緊不慢地鼓著掌。他穿著一身墨色官袍，腰佩玉帶，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北境護軍計程車兵，也是單手扶刀，也是腳步鏗鏘。
魏凱看見他，微微躬身。“報告治安官大人，我是今日居庸關城防守備官魏凱。這一夥來歷不明的人，妄圖在居庸關之內鬧事，請治安官大人將其收繳，帶去見劉丹殿下。若他們再在我城門處叫囂不停，我部將依照北境軍律，當場誅殺。”
李林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趙文身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趙公公，麻煩你管好自己手底下的狗。狗在我北境咬了人，是要被扒皮的。”
趙文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儘量平穩。“我跟您走。我跟您走。”
李林點了點頭，轉身朝城內走去。趙文連忙跟上，身後，五十多個羽林衛也跟在後面。王輝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後面。
穿過主街道，兩側的百姓對著他們指指點點。有人大聲說：“看，朝廷來人了！”有人說：“來幹什麼？又要來要錢？”有人說：“上次那個什麼欽差，在關外吃了七天土，這次這個倒是進來了。”有人接話：“進來有什麼用？你看他那副樣子，跟死了爹似的。”笑聲此起彼伏。趙文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心在抖。
穿過主街道，拐進一條巷子，又穿過一條巷子，來到了一處偏殿前。這裡的守衛明顯更加森嚴。門口站著西個穿著黑甲計程車兵，腰佩橫刀，手按刀柄，目不斜視。再往裡，是兩層崗哨，每層都有十幾個士兵。趙文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那個人——劉丹的親衛統領，秦寒。他像看見了救星一樣，連忙上前幾步，滿臉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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