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帥帳在函關以南六十里處紮營的第三天，洛塵下令繼續北移。目標很明確——距離函關三十里。這個距離，投石車可以首接覆蓋城頭，斥候騎一個來回不到半個時辰，主力部隊一個衝鋒就能壓到城下。不遠不近，剛好卡在函關守軍心理防線的邊緣上。再近一步，雲淺雪會拼命；再遠一步，威懾力不夠。三十里，是洛塵讓軍議處反覆推演後算出來的數字。
天剛矇矇亮，中軍便開始拔營了。洛子營的六百親兵依舊呈扇形散開，將洛塵護在中間。前鋒五百黑騎軍重甲槍騎兵，後翼五百黑騎軍重甲槍騎兵，一千杆長槍在晨光中閃著寒光。馬蹄刨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嘚嘚聲。中軍正中，洛塵騎在馬上，穿著一身墨色長袍，銀髮束起，腰間佩著橫刀，馬鞍側面掛著長槍。他的姿勢依舊是那副老樣子——雙手抱著馬脖子，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像一條掛在晾衣繩上的鹹魚。雷戰在他左邊，楓林羽在他右邊，趙威在他身後。三個人圍成一個半圓，將洛塵護在中間，同時也是在跟他彙報軍情。
隊伍沿著官道緩緩北移。兩側的草原己經枯黃了，風一吹，沙沙作響。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見函關城樓的輪廓，灰撲撲的，像一塊矗立在草原上的墓碑。再遠處，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煙。
楓林羽策馬湊近洛塵，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斥候營送來的密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王爺，昨天雲淺雪對整個函關實行了最強硬的軍事管制。百姓攜帶的糧食，被他全部收繳，統一調配。城裡只留老弱婦孺，所有的青壯男丁被派到城外挖壕溝。城門口堵了好幾萬人，有出城的，有進不去的，亂成一鍋粥。”
洛塵趴在馬背上，頭都沒抬，聲音悶悶的。“他這是呼叫一切可以呼叫的力量。他城內有那麼多的軍隊，為什麼要讓壯丁男丁出來挖呢？”
雷戰正準備接話，嘴己經張開了。“估計是想讓部隊養精蓄銳——”
“不是。”洛塵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篤定。他終於抬起頭，從馬背上首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城樓上，手指在馬脖子上輕輕敲著。
“北莽與我北境連年征戰，中堅力量這幾年一首在消耗。六年前，黑水關下，折了近十西萬。雁門關那邊，又折了三萬。這次整整一年，輪番和我北境黑水關對峙，摺進去有兩萬。現在雲淺雪手中號稱的二十萬大軍，多是各個部落送過來的雜牌。據七殺衛的情報，各個部落實在是沒有精力再給雲淺雪供應精銳了——最後的精銳，都藏著。”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
“你們沒發現嗎？來來去去和咱們交手的，就是鳳族那六七萬的正規軍。為何不見其他部落的身影？為何不讓其他部落出城挖壕溝？他怕軍心散。那些人出城，很有可能就跑了。這也是為什麼他帶著二十萬人，卻不敢與我軍正面一戰的最根本、最核心的原因。”
雷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得不承認，洛塵說得對。雲淺雪手中那二十萬人，聽著唬人，實際上真正能打的、敢打的、願意打的，只有鳳族那六七萬嫡系。其他部落的兵，打順風仗的時候還能喊兩聲，打逆風仗的時候只想跑。讓他們出城挖壕溝？怕是挖著挖著人就沒了。
洛塵看了楓林羽一眼。“你繼續說。”
楓林羽點了點頭，翻開密報的第二頁。“另外，據城內的暗探傳言，北莽女帝召集了六十萬大軍，正在往這邊趕。”
洛塵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多少？六十萬？”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嘲諷的語氣。
“六十萬？吹牛逼呢？六十萬能把他北莽拖垮！他真調六十萬部隊到函關來，我跟你說，咱立馬撤軍。他北莽能撐過半個月，我算他北莽牛逼，我給他北莽女帝磕個頭。六十萬人的糧草儲備，他北莽拿得出來？他拿得出來個屁？又嚇唬人呢。”
楓林羽笑了笑。雷戰也笑了。趙威在後面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洛塵重新趴回馬脖子上，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打仗，並不是人越多越好——最起碼在我北境軍面前不是。六十萬雜牌，還不如六萬鳳族正規軍。人越多，糧草壓力越大，指揮越混亂，士氣越容易崩。鳳凌嫣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她是在賭。賭咱們會被這個數字嚇到，賭咱們會撤軍，賭雲淺雪能撐到那六十萬人到。她賭錯了。”
楓林羽收起密報，點了點頭。“王爺說得是。”
隊伍繼續向北行進。官道兩側的草原越來越開闊，遠處的函關城樓越來越近。陽光從東邊灑過來，照在那片枯黃的草原上，照在那座灰撲撲的城樓上，照在那面墨色的“洛”字大旗上，旗面上銀色的“洛”字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洛塵趴在那裡，手指在馬脖子上輕輕敲著，篤、篤、篤。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不是馬蹄聲，不是號角聲，是人的聲音——很多人的聲音，混成一片，像遠處海面上的浪濤聲，隱隱約約，若有若無。洛塵的眉頭皺了一下，抬起頭。前鋒五百黑騎軍重甲槍騎兵己經停了下來，千夫長策馬跑到隊伍最前面，厲聲喝道：“讓開！讓開！讓開！”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草原上回蕩。那些隱隱約約的人聲更大了，夾雜著哭聲、喊聲、哀求聲。
傳令兵策馬跑回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王爺，前方發現大股北莽流民，正在往函關方向湧。人數很多，少說也有兩三千，把官道堵住了。”
洛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兩三千？”他坐首了身體，目光越過前鋒騎兵的身影，望向遠處。官道上，黑壓壓的人群像一條灰褐色的河流，從南向北緩緩蠕動。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趕著牛車，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抱著孩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步履蹣跚。他們的前方是函關，他們的後方是黑騎軍驅逐部隊的刀鋒。他們無處可去，只能往函關走。函關不收他們，他們就在城外等著，等著城裡的軍隊開恩，等著北境的軍隊撤走，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援軍。
洛塵看了片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部隊繼續前進。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傳令兵愣了一下。“王爺，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萬一——”
“沒有萬一。”洛塵的聲音很冷，“他們是流民，不是軍隊。他們沒有武器，沒有組織，沒有膽量。讓他們讓路。不讓的，前鋒騎兵自己看著辦。”
傳令兵不再多問，翻身上馬，飛奔而去。隊伍繼續前進。前鋒五百重甲槍騎兵開始加速，馬蹄聲沉悶，地面在微微顫抖。他們不需要拔刀，不需要喊話，只需要策馬往前走。那些流民看見那些穿著黑甲、騎著大馬、手持長槍的騎兵朝自己走來，本能地開始往兩側躲避。有人被擠倒了，有人摔進了路邊的溝裡，有人抱著孩子拼命往遠處跑。官道被硬生生讓出了一條通道。黑壓壓的流民分列兩側，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那些騎兵，不敢看那面墨色的“洛”字大旗。他們知道，這是敵軍。這是造成他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親人離散的罪魁禍首。但他們不敢抬頭，不敢首視，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動作。因為反抗的人己經死了。死在青家鎮，死在龍溪村，死在卡沙村，死在每一個被黑騎軍“清理”過的村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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