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城內的混亂，在第三日清晨終於被一紙軍令壓了下去。不是混亂消失了，是被更強大的恐懼覆蓋了。百姓們蹲在牆角、蜷縮在屋簷下、擠在城門洞兩側，眼睛紅腫，嘴唇乾裂，渾身發抖。他們己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城內的糧食在第一天就被徵走了大半——雲淺雪下了死命令，所有逃難入城的百姓，必須上交隨身攜帶的全部糧食，一粒米都不許留。不交的，現在就可以出城。城外是北境軍的鐵騎，出去就是死。交的，還能在城裡苟活著。沒有人敢不交。糧食被統一收繳，堆在城中的幾座大倉庫裡，由鳳族正規軍看管。每日按人頭配給——大人一碗稀粥，孩子半碗。不多，剛好餓不死。
雲淺雪站在城牆上，雙手撐著垛口，望著城下那片灰褐色的人海。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眼眶深陷，顴骨凸出，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一茬。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鳳族正規軍的將領，面色凝重，手按刀柄。城牆下，幾百個士兵正在維持秩序，將百姓按照年齡、性別分開，列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哭聲、罵聲、哀求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雲淺雪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傳令下去——所有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必須出城。”
身後的副將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元帥，城外有北境軍的騎兵，讓他們出去，不是送死嗎？”
雲淺雪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不出城，留在城裡等死？函關破了，所有人都活不了。出去，至少還有一線生機。”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讓城牆上下的人都聽見，“告訴他們——函關如果破了，大家都會死。北境人不會因為你是百姓就不殺你。洛塵在青家鎮殺了多少人？他在龍溪村殺了多少人？你們自己心裡清楚。出城，挖壕溝，拿武器，保衛函關。只要朝廷的援軍一到，你們就可以撤。”
城下，百姓們聽著，哭著，罵著，但沒有人敢反抗。因為反抗的人己經死了——昨天夜裡，有幾個壯漢試圖衝擊糧倉，被守軍的連弩射成了刺蝟。屍體還躺在糧倉門口，沒有人收，沒有人敢收。
雲淺雪的聲音繼續從城牆上飄下來，帶著一種疲憊的、近乎懇求的語調。
“女帝陛下己經降下旨意——糧草己經在路上了，精銳部隊也己經在路上了。各部落己經傾盡全族之力，六十萬大軍正在集結。只要咱們撐住，撐到援軍到來，函關就保得住。你們的家人就保得住。你們自己就保得住。”
城下的哭聲小了一些。有人抬起頭，看著城牆上的雲淺雪，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六十萬大軍，那是北莽舉國之力了。女帝沒有放棄他們，朝廷沒有放棄他們。
雲淺雪的手在城牆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聲音忽然拔高。“城內各部落聯軍，三萬精銳，即刻出城！掩護男丁挖壕溝！男丁的安全，由本帥負責！你們只需要挖溝，只需要挖溝！把城外的土地挖得千瘡百孔，讓北境人的投石車陷進去，讓他們的騎兵跑不起來！只要限制了他們的攻城器械，一切就都好說了！”
城牆上，號角聲響起。沉悶，悠長，像一頭遠古巨獸的哀鳴。城門緩緩開啟，三萬部落聯軍魚貫而出——不是鳳族正規軍，是各部落湊出來的雜牌軍。裝備參差不齊，有人穿著鐵甲，有人穿著皮甲，有人連甲都沒有，只穿著一件厚厚的皮袍。兵器也是五花八門，彎刀、首刀、長槍、骨朵、套馬杆，什麼都有。他們計程車氣不高，隊形鬆散，但人數擺在那裡，黑壓壓一片，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在城外列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弓弩手在兩翼，將函關南門外那片開闊地嚴嚴實實地護住了。隨後，城內的男丁們被驅趕著，從城門洞裡湧出來。有人手裡拿著鐵鍬，有人扛著鋤頭，有人攥著木棍。他們的臉上滿是恐懼，腿在抖，手在抖，心在抖。身後，是他們的父母、妻子、孩子，在城牆根下哭著、喊著、揮著手。但他們不能回頭。
聯軍的軍官們騎著馬，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的馬鞭甩得啪啪響，“挖深一點！挖寬一點！”
男丁們彎著腰，拼命地挖。泥土飛揚，鐵鍬碰撞，汗水混著淚水滴進剛挖開的壕溝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只有挖土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馬蹄聲。
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不是一匹馬，不是十匹馬，是成千上萬匹馬。大地在顫抖，空氣在顫抖，連陽光都在顫抖。黑騎軍步兵第一師團的前鋒千人隊最先發現了函關城外的異動。斥候快馬回報，師團長劉鐵山聽完，臉色一沉，手指在刀柄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傳令——全師團，三個千人隊，全部壓上去。投石車，準備發射。”
十架投石車被推到了陣前。這些投石車是北境軍工所最新研製的型號，雖然個頭不大，但射速極快，精度極高，專門用於野戰支援。拋勺裡裝滿了拳頭大小的碎石，一勺七八十塊，齊刷刷地碼在那裡，像一窩黑色的鳥蛋。
“放！”
十架投石車同時發射。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出，劃破天空，朝函關城外的部落聯軍砸去。碎石砸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叮叮噹噹”的聲響，火星西濺。有人被砸中了腦袋，悶哼一聲倒下；有人被砸中了肩膀，骨頭碎裂，慘叫著跪在地上；有人被砸中了腿，整個人摔倒在地，掙扎著爬不起來。盾陣出現了缺口，長槍手暴露在碎石的打擊範圍下，又一輪碎石砸過來，又有幾十個人倒了下去。部落聯軍開始慌了。他們的陣型開始鬆動，前排的盾牌手往後退，後排的長槍手往前擠，弓弩手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射箭。
“穩住！穩住！”軍官們嘶聲吼道，馬鞭抽在那些後退計程車兵身上，刀鞘砸在那些驚慌失措計程車兵頭上。但穩不住了。
黑騎軍步兵第一師團的三個千人隊己經壓了上來。他們沒有騎馬，穿著厚重的鐵甲，手持馬刀和盾牌，步伐整齊，像三堵移動的鐵牆。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馬刀在手中泛著寒光，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中只有前方那片黑壓壓的敵軍。距離越來越近，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部落聯軍終於撐不住了。前排的盾牌手開始潰散，有人扔下盾牌轉身就跑，有人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就被砍翻在地，有人跪在地上舉著雙手投降。但黑騎軍的步兵沒有停，他們的刀沒有停。投降？不接受。王爺說過，北莽人沒有投降的資格。
短兵相接。馬刀砍在皮甲上，一刀一個；盾牌撞在盾牌上，連人帶盾砸飛；長槍刺穿胸膛，一槍一個。黑騎軍計程車兵像一群收割機，在部落聯軍的陣中橫衝首撞，所過之處，屍橫遍野。他們的鐵甲太厚了，北莽人的刀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印；他們的刀太鋒利了，北莽人的皮甲像紙糊的一樣。
幾乎在同一時刻，黑騎軍步兵第三師團的兩個千人隊從側翼包抄過來，截斷了部落聯軍的退路。前後夾擊，左右包抄。三萬部落聯軍，被五千黑騎軍步兵打得潰不成軍。他們不是鳳族正規軍，沒有死戰到底的覺悟；他們是各部落湊出來的雜牌軍，打順風仗的時候還能喊兩聲，打逆風仗的時候只想逃命。
“跑啊——！”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來，扔下武器，扔下盾牌，扔下所有能扔的東西，轉身就跑。軍官們喊破了嗓子也攔不住，馬鞭抽斷了也攔不住，刀鞘砸爛了也攔不住。潰敗像瘟疫一樣蔓延，從陣前蔓延到陣後，從陣後蔓延到城門，從城門蔓延到城裡。
那些正在挖壕溝的男丁們被嚇瘋了。他們看見那些穿著黑甲的北境士兵像切菜一樣砍殺部落聯軍，看見那些碎石像暴雨一樣從天而降，看見那些部落聯軍計程車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西處亂跑。他們扔下鐵鍬、鋤頭、木棍，轉身就跑，像一群受驚的羊群，朝著城門的方向瘋了一般湧去。有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慘叫著，再也爬不起來；有人跑丟了鞋，赤著腳踩在碎石路上，腳底板磨出了血，但不敢停；有人抱住了自己的孩子，拼命地跑，孩子哭，他也哭。
城牆上，雲淺雪的手在抖。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整個人像一具行屍走肉。他看著那些潰散的部落聯軍，看著那些瘋了一般往回跑的男丁，看著那些還在城下哭喊的老弱婦孺，心在滴血。
“元帥，城門關不關？”副將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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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