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函關七百里，北莽王庭，狼煙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連日陰雲壓頂，城堡上空的狼旗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像是連旗杆都在擔憂著什麼。城堡內的議事大殿裡燭火通明，將殿內黑壓壓的人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將近六十個部落的代表，或坐或站，將整座大殿塞得滿滿當當。有人穿著華麗的綢袍，有人裹著厚重的皮裘，裝束各異，口音各異，部落大小各異，地位高低各異。但此刻，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凝重。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深入骨髓的凝重。
女帝鳳凌嫣坐在王座上，鳳凌嫣的手中握著一隻琉璃玉盞，那是北莽王庭世代相傳的寶物，是北莽國力的象徵，是黃金家族榮耀的見證。但此刻，那隻玉盞在她手中微微顫抖，裡面的奶酒蕩起細小的漣漪。她的面前，言官跪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封剛從函關送來的求援信，聲音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這是雲淺雪送來的第三封求援信了。第一封是七天前到的，措辭還算剋制，只是陳述了北境軍的兵甲之利，說“北境軍兵甲之堅，非我軍所能敵”，建議王庭儘快增援。第二封是三天前到的，措辭己經急了，說“敵驅民逼關，函關內外百姓十餘萬眾，糧草不繼，士氣日衰”，請求王庭火速發兵。第三封，就是眼前這一封，是今天剛到的。言官己經唸了大半，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抖，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了的琴絃。
“函關告急，洛塵驅民逼關，城外百姓己逾十萬。城內糧草將盡，士氣低落。若再無一兵一卒之援，函關破，則北莽門戶洞開，敵軍長驅首入，草原再無險可守。臣雲淺雪，泣血頓首，望陛下速發援兵，以解倒懸之急。”
言官念完最後一個字，不敢抬頭，不敢動。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連咳嗽聲都沒有。六十多個部落代表，六十多張臉，六十多種表情，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捻著鬍鬚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所有人都看著王座上的女帝，所有人都等著她開口。
鳳凌嫣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手中的琉璃玉盞還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手在抖，還是心在抖。她的目光從那封求援信上掃過，從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身上掃過，從那六十多個部落代表的臉上掃過。她的目光很冷，冷得像草原上冬天的風，像函關城下北境騎兵的馬刀，像她此刻正在劇烈翻湧的內心。
片刻後，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琉璃玉盞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啪——！”一聲脆響，玉盞碎成了無數片，飛濺開來，碎片蹦了一地。大殿裡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顫。言官嚇得趴在地上，額頭磕著石板，渾身發抖。幾個部落代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洛塵此子！”鳳凌嫣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大殿裡炸開，“八年前，為救其父，屠我邊鎮！今日，攻我北莽，驅民逼關，裹挾無辜，毫無人性，豬狗不如！”
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著，臉色漲得通紅，眼睛裡有火在燒。大殿裡沒有人敢接話。六十多個部落代表低著頭，縮著脖子，像六十多隻被老鷹盯上的兔子。
鳳凌嫣吼完，發洩完，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樣，一屁股坐回了王座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又吸了一口，又吐出。如此反覆了三西次，她的胸脯才不那麼劇烈地起伏了，臉色才不那麼紅了，但那團火還在眼睛裡燒，燒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被逼到絕境的、不得不拼命的決絕。
她的目光掃過那六十多個部落代表，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死寂，像火山噴發前的沉默，像刀出鞘前那一瞬間的凝滯。
“各部落代表聽著。如今之際，你們也看到了。洛塵不是我們以往遇到的任何一個大夏統帥。他不是那個墨守成規的洛霹靂，不是那個步步為營的洛天罡，不是北境和我北莽接觸百年以來任何一個將領。他要的不是戰爭的勝利，他要的是我北莽文明倒退，他要的是我北莽中下階層斷層，他要的是我北莽亡國滅種！”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函關一破，軍隊一撤，到時候就不是我們現在坐在王庭裡聽雲淺雪說‘十萬流民湧向函關’了。到時候就是百萬流民，千萬流民，湧向腹地，湧向我們的王庭，湧向你們的牧場、你們的部落、你們的家！你們各部還要繼續觀望嗎？我鳳部倒臺了，你們就能坐穩黃金家族的位置嗎？你們逼死了我，你們手中藏著的那點兵、藏著的那點錢、藏著的那點糧、藏著的那點私心——就能抵得過洛塵的屠刀嗎？”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六十多個部落代表低著頭，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抬頭。他們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心虛，是恐懼，是一種被人當面戳穿、無地自容的羞恥。他們確實有私心。北莽建國五百年，多部落聯合，但近六十年穩穩坐在王位上的就是鳳族。六十年來，鳳族用武力、用聯姻、用利益分配，將各大部落牢牢地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但綁得再緊，各部落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出工不出力，儲存自家實力，讓別人去送死。這些手段，鳳凌嫣不是不知道，只是一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出大亂子，她懶得計較。但現在，她不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洛塵的屠刀己經架到了北莽的脖子上，再不拼命，就真的沒命了。
鳳凌嫣站起身，目光如刀，從那些部落代表的臉上一一掃過。被點到名字的人，身體猛地一僵，像被刀子捅了一下。
“亞坤部。”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壯漢猛地一顫，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單膝跪地。“陛下。”
“你部有所謂的‘部落守衛軍’九千人，但是卻俱是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的壯年好手。本帝說得沒錯吧？”
亞坤部代表的臉色“唰”地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那九千人確實是他的心頭肉，是他部落最精銳的力量，是他留著保命的底牌。他派去雲淺雪麾下的，不過是些老弱殘兵，真正的好手全藏在部落裡，一個都沒動。他以為女帝不知道，他以為可以矇混過關。他錯了。
鳳凌嫣沒有等他回答，目光己經轉向了另一個人。“禿鷲部。部落排行第九，你手中有將近一萬兩千人的清一色騎兵，號稱‘治安隊’。本帝說得沒錯吧？”
禿鷲部代表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治安隊？騙誰呢？那是禿鷲部最精銳的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是禿鷲部主留著爭霸草原用的。但現在，洛塵打過來了，不是爭霸的時候了。爭霸？爭什麼霸？人都沒了，還爭什麼霸？
鳳凌嫣的目光猛地一轉，落在她下首第一人身上。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目光沉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腰間佩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彎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高位的氣度。他是蛟蛇部——北莽第二大部落，僅次於當今黃金家族鳳族——的部落主，哈雷德。鳳凌嫣看著他，目光很複雜。
“哈雷德。”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哈雷德站起身，微微躬身。“陛下。”
“把你的人好好藏著。沒事，等我死了，等我鳳族倒臺了，你來坐我這個位置。反正我鳳族的地盤在草原最北邊，那就讓洛塵挨個殺過來吧。”
哈雷德的臉色猛地一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鳳凌嫣己經轉身了。她大步朝殿後走去，龍袍的下襬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她的步伐很快，快得像在逃命，又像是在奔赴刑場。
“陛下留步！陛下留步！”
六十多個部落代表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鏗鏘，骨杖碰撞，聲音震天。亞坤部代表跪在最前面，額頭磕在石板上，咚咚作響。“陛下，臣願傾盡全族之力，兵發函關！”禿鷲部代表也跟著磕頭。“陛下，臣也願！一萬兩千騎兵，一個不留，全部上前線！”一個接一個，部落代表們爭先恐後地喊著，彷彿誰喊慢了就是不忠，彷彿誰喊小聲了就是有私心。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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