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後，鳳凌嫣推開沉重的木門，走進那條昏暗的甬道。甬道很長，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苗在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的步伐還是很快，但她的手還是在抖，從袖子裡伸出來的時候，抖得幾乎握不住。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才那番話，她準備了三天。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眼神，她都反覆推演過無數遍。她知道該說什麼，知道該看誰，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轉身，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停頓。她是女帝，是北莽的王，是六十多個部落共主。她不能慌，不能怕，不能露出任何軟肋。但她也是人。她也會怕。怕洛塵，怕那個她曾經同意留下的孩子，怕那個她妹妹跪在地上求她不要殺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她只知道，她沒有退路了。
後宮，鳳清怡的居所。院子不大，隱藏在宮牆深處，西周種滿了竹子，風吹過，沙沙作響。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幾碟點心，一壺茶。鳳炎坐在小桌旁邊，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錦袍，面容清瘦，眉目溫和，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他看起來比幾年前在北越的時候瘦了不少，也沉穩了不少，眼中那股張狂的戾氣己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一種歷經挫折後的沉靜。他的對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草原裙裝，頭髮編成一條長長的辮子，垂在胸前。她的面容俏麗，眉目如畫，一雙大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鳳霜怡，北莽的小公主，鳳清怡的女兒，鳳凌嫣的侄女。她的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裡夾著幾張北越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她的眼睛盯著那張輿圖，眼中滿是好奇和嚮往。
“二哥，你快給我講講，北越的山真的有那麼高嗎？北越的海真的有那麼大嗎？我聽說北越的船可以在海上走好幾天都看不見陸地，是真的嗎？”
鳳炎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北越的山，比你見過的任何山都高。山頂上常年積雪，夏天都不化。你站在山頂往下看，雲在你腳下，鳥在你腳下，什麼都比你低。北越的海，比你想象的任何海都大。站在海邊往遠處看，水天相接，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船從港口出發，往南走三天三夜，往北走三天三夜，往東走三天三夜，還是海，還是水，還是看不到邊。”
鳳霜怡的眼睛更亮了。“那北越的人呢？他們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穿絲綢，住木樓，吃米飯？”
鳳炎點了點頭。“北越的人，穿的是蠶絲織成的綢緞，滑得像水，輕得像風。住的是木頭搭成的樓，夏天涼快，冬天暖和。吃的是水田裡種出來的稻米，白得像雪，香得像花。”
鳳霜怡雙手托腮，眼中滿是神往。“我好想去看看啊。”
鳳炎笑了笑。“有機會了，二哥帶你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他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未知數。他不想讓霜怡看出來，不想讓她擔心。所以他還笑著，還講著北越的山、北越的海、北越的船、北越的人。
鳳清怡坐在一旁，一臉慈祥地看著鳳霜怡，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卻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
“砰砰砰。”院門被敲響了，三聲，不輕不重。
鳳炎的眉頭皺了一下。鳳清怡的心猛地一緊。一個信使快步走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官袍上沾滿了塵土，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他單膝跪地，低著頭，聲音急促。
“二皇子殿下，女帝急召。”
鳳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事？”
信使看了鳳清怡一眼，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出來。“前線函關，雲淺雪求援。他要撐不住了——洛塵殺過來了！”
洛塵。兩個字像兩顆釘子，釘進了鳳炎的心裡。他的手指猛地一抖，茶杯從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茶水濺了一地，洇開一小片水漬。他沒有低頭看，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手還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一股不好的記憶湧了上來——北越，內亂，被洛塵追著打，二十幾個親衛，坐著船東繞西繞才逃回北莽。那是他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刻，也是最屈辱的時刻。他以為回到北莽就安全了，以為再也不用面對那個瘋子了。現在，那個瘋子殺過來了。不是在北越，是在北莽。不是追他一個人，是追整個北莽。
鳳霜怡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脖頸，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那是七八年前留下的。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洛塵挾持了她，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她嚇得渾身發抖。洛塵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像草原上的狼，像在看一個死人，而不是一個孩子。那眼神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洛塵。”她喃喃地說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很複雜，有恨，有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很奇怪的感覺。
鳳炎站起身，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霜怡的頭，動作很溫柔，像在摸一隻受驚的小貓。
“沒事。二哥先走一步。”
鳳霜怡抬起頭，看著鳳炎，眼中滿是擔憂。“二哥，你——”
“沒事。”鳳炎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二哥答應你，等打完仗，帶你去北越看海。二哥說話算話。”
鳳霜怡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鳳炎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很快，很穩，腰挺得很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發抖。院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鳳清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鳳炎離去的背影，看著霜怡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茶。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昨晚，她的皇姐就來過了。鳳凌嫣坐在她對面，把函關的事、洛塵的事、雲淺雪的事、十萬流民的事、驅民逼關的事，全部告訴了她。一字一句，沒有隱瞞。鳳清怡聽著，一個字都沒有說，眼淚無聲地流。
“清怡。”鳳凌嫣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洛塵在幹什麼嗎？他在用陽謀，刀不見血。他把百姓趕到函關城下，讓雲淺雪選——開關，糧不夠；不開，民心失。無論怎麼選，他都贏了。這不是打仗，這是誅心。他要的不是一座城，是整個北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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