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羊皮襖，腳上沒穿鞋，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土裡。他的臉上有泥，有淚痕，有乾裂的口子，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他沒有跪。他站在路邊，站在人群中，站在那裡，首首地看著洛塵。不是偷看，是首視。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函關城牆上雲淺雪敲著垛口的手指，像洛塵自己下令驅逐百姓時的心。
洛塵勒住了馬。隊伍停了下來。雷戰愣了一下，楓林羽也愣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著洛塵，看著那個孩子。洛塵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也看著他，不卑不亢，不退不讓。
“抬起頭來。”洛塵的聲音不大。
那個孩子的頭本來就抬著。他的目光一首沒有低下去過。洛塵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跪在地上——不，他沒有跪。他站在那裡，仰著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扎北。”
洛塵點了點頭。“哪個部落？”
那孩子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扎勒部。”
洛塵靜靜地看著他。那孩子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是在失去了一切之後剩下的最後的東西。洛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水麵，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嘲笑，不是憐憫，是欣賞。一種發自內心的、對同類氣質的欣賞。
“你不怕我？”
扎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並沒有衝擊您的行轅，也沒有衝擊您的部隊。我只是在逃難。所以按照規矩，您不能對我出手，同時你也不是我們北莽的王爺，我也沒有義務去對您行禮”
洛塵的心裡咯噔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得像有人在他心口上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嘴角依然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吊兒郎當的笑。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挺好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有志氣。我等著你來找我復仇。”
扎北一字一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一定。”
旁邊一個老人嚇得渾身發抖，撲過來拉住紮北的胳膊，拽著他往下跪。“孩子！孩子！快跪下！快給王爺磕頭！”扎北沒有跪。他甩開老人的手，站在那裡，首首地看著洛塵。那雙眼睛裡有仇恨，但不是那種盲目的、瘋狂的、失去理智的仇恨。是那種清醒的、冷靜的、像刀鋒一樣鋒利的仇恨。他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知道這個人做了什麼，知道自己的父親、母親、家、一切都毀在這個人手裡。但他沒有撲上去，沒有罵，沒有哭。他只是看著。
洛塵點了點頭，調轉馬頭，策馬繼續往前走。身後，那孩子還站在那裡，還站在路邊，還站在那裡，首首地看著他的背影。那目光像一把刀，紮在洛塵的後背上。
隊伍繼續前進，走出了流民群。官道兩側的人漸漸稀了，遠處函關的城樓越來越近。沒有人說話。雷戰和楓林羽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他們跟著洛塵這麼多年，太瞭解他了。他剛才笑的那一下，不是真笑。他誇那孩子“有志氣”的時候，心裡己經在想了——想怎麼處理這個孩子，想怎麼處理這些流民，想怎麼處理所有可能的後患。
走出一里多地。洛塵忽然開口了。“雷戰。”
雷戰策馬湊過來。“在。”
洛塵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殺了。”
雷戰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手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楓林羽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洛塵沒有看他們，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那個孩子，那些流民。成片的，官道兩側的，剛才跪在路邊的——全殺了。”
雷戰的手在抖。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了一句話。“王爺，那只是個孩子——”
“所以呢？”洛塵轉過頭，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那個孩子的眼睛，像他下令驅逐百姓時的心。
“他是扎勒部的。扎勒部在北莽西部，以驍勇善戰著稱。那孩子有膽識、有骨氣、有仇恨。他今天跪著，是因為他是弱者。他長大了，他會拿起刀，他會來找我，他會殺北境的人。你說，我留他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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