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城內,人滿為患。
雲淺雪站在城牆上,雙手撐著垛口,望著城下那片灰褐色的人海。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眶深陷,顴骨凸出,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憤怒,無奈,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城內己經徹底亂了。原本設計容納十五萬守軍的函關,現在擠進了將近八萬百姓。街道上、巷子裡、屋簷下、城門口,到處都是人。有人蹲在牆角啃乾糧,有人躺在路邊喘氣,有人抱著孩子哭,有人扶著老人走。士兵的調動己經受到了嚴重影響——傳令兵騎馬從街道上穿過,要不停地喊“讓開讓開”,才能勉強擠出一條路來。糧草車被堵在糧倉門口,士兵還沒有吃,百姓己經搶完了。弓弩手從城牆上下來換班,走了半天才擠出人群,累得比打仗還慘。
雲淺雪的副將站在他身後,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元帥,城內己經人滿為患了。百姓還在往裡湧,城門外還堵著好幾萬。糧食不夠了,倉庫裡的存糧,只夠守軍吃一個月的。加上這些百姓,最多撐十天。”
雲淺雪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城下那片人海,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那裡,隱約可以看見北境軍的旗幟在風中翻卷。他知道,洛塵就在那個方向。那個年輕人,那個讓他夙夜難寐、頭髮白了一半的北境之主,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的城,他的兵,他的國。
雲淺雪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函關的城牆是土夯的,不是石頭砌的。當初建這座城的時候,北莽人就沒想過會有人能打到這裡來。草原是北莽的天下,北莽的騎兵是無敵的,沒有人能突破草原防線,沒有人能打到函關城下。所以他們隨便夯了夯土,壘了壘磚,就當成了一座“雄關”。
城下,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癱坐在城牆根下。她的嘴唇乾裂,眼睛紅腫,頭髮蓬亂,像一堆枯草。懷裡的孩子還在哭,哭得嗓子都啞了,聲音像小貓叫。婦人低著頭,輕輕地拍著孩子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謠,聲音沙啞,斷斷續續。
她的丈夫,在十天前的那個夜晚,死在了黑騎軍的刀下。她的家,被燒了。她的地,被佔了。她的一切,都沒了。她跟著人流走了十天,從回鎮一路走到函關,又被人從函關北面趕回來,現在又被堵在城門口。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下來,孩子會餓死。停下來,她會死。
她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那裡,隱約可以看見北境軍的旗幟在風中翻卷。她想起了六年前,北境人也是這樣,被趕出家園,被燒掉房子,被佔掉土地,被殺死丈夫。他們在滄瀾江邊哭,在黑水關下哭,那時候,北莽的騎兵笑著,喝著酒,唱著歌,踩著北境人的屍體,策馬南下。那時候,她還沒有出嫁,還在草原上放羊。
“報應。”她喃喃道,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這是報應。”
懷裡的孩子不哭了。不是睡著了,是哭累了,沒有力氣了。婦人低下頭,看著孩子那張瘦小的、滿是淚痕的臉,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孩子的額頭上,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流,流進他的嘴裡。孩子砸吧了一下嘴,又閉上了眼睛。
城牆上,雲淺雪睜開眼。他的目光越過城下那片灰褐色的人海,落在那條還在源源不斷湧入流民的南邊官道上。那裡,黑壓壓的人流還在往這邊湧。更遠處,隱約可以看見黑騎軍的騎兵在官道兩側遊蕩,像一群黑色的狼,將那些百姓往函關的方向驅趕。他們不殺人,他們只是趕,像趕羊一樣,把人往這座城裡趕。
雲淺雪的手指在城牆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洛塵,”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你好狠。”
六年前,北莽大軍攻破黑水關,北境七州淪陷,百萬百姓流離失所。那時候,北莽的騎兵在滄瀾江邊飲水,在黑水關的城牆上插上北莽的旗幟。那時候,北莽的將領們笑著,喝著酒,唱著歌,說北境人都是廢物,說北境的城牆都是紙糊的,說北境的百姓都是兩腳羊。那時候,他們沒有想到,六年後,北境人會打回來。他們沒有想到,六年後,北莽的百姓會被人從家裡趕出來,像羊一樣被趕進一座土夯的城,等著被餓死、被砸死、被殺掉。他們沒有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城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額頭磕在碎石路上,磕破了皮,血滲出來,糊了一臉。他的身後,跪著幾百個和他一樣蒼老的老人。他們不是軍人,他們不是將領,他們不是決策者。他們只是普通的北莽百姓,一輩子在草原上放羊、種地、養牛。他們沒有殺過北境人,沒有搶過北境人的東西,沒有踏過北境人的土地。但他們要承受這一切。因為他們是北莽人。
老人的嘴唇翕動著,唸叨著什麼,聽不清。他的眼淚流乾了,嗓子哭啞了,額頭磕爛了。他的兒子死在黑騎軍的刀下,他的兒媳在逃亡的路上病死了,他的孫子還在襁褓中,跟著他的老伴,不知道擠在哪裡,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報應。”老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草,“這是報應。”
城牆上,雲淺雪轉過身,走下了城樓。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副將跟在身後,不敢說話,不敢問。他們走下城樓,走進城內那條被百姓堵得水洩不通的街道。雲淺雪騎著馬,從人群中穿過,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他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深陷的眼眶,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指。他們知道,他沒有辦法。他也沒有辦法。
雲淺雪策馬走過街道,走過那些蜷縮在牆角的百姓,走過那些抱著孩子哭泣的女人,走過那些拄著柺杖顫巍巍站著的老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裡在翻湧。他想起六年前,他在黑水關下,看著那些北境百姓從城中逃出來,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滿臉恐懼。那時候,他沒有感覺。他只是覺得,那是戰爭,那是勝利,那是北莽的榮耀。現在,他站在函關城牆上,看著自己國家的百姓被人從家裡趕出來,像羊一樣被趕進這座城,等著被餓死、被砸死、被殺掉。他才明白,那時候的北境人,是什麼感覺。
雲淺雪策馬走出人群,走進州衙。他翻身下馬,走進正堂,站在輿圖前,望著那座被硃砂筆圈出來的函關,望著那些標註著北境軍兵力部署的紅色箭頭,望著那條從南邊湧來、將函關團團包圍的灰褐色的人流。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座函關染成了暗紅色。城下,百姓們還在哭,還在罵,還在哀求。城牆上,北莽計程車兵們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弓弩上弦,但沒有人射箭。不是不想射,是不能射。城外是北莽的百姓,城外是他們的父老鄉親,城外是他們的兄弟姐妹。
遠處,南邊的官道上,黑騎軍的騎兵還在遊蕩。他們不著急,不慌張,不緊不慢。他們知道,函關己經是一座死城了。城裡的糧食撐不了多久,城裡的百姓會鬧,城裡計程車兵會亂。他們不需要攻城,不需要拼命,不需要死人。他們只需要等。等城裡的人餓死,等城裡的人暴動,等城裡的人自己把城門開啟。這是洛塵的計策——不是用刀殺人,是用糧食殺人,是用人心殺人,是用絕望殺人。
六年前,北莽人用刀殺了北境人。六年後,北境人用糧食殺了北莽人。一報還一報,天經地義。城下的百姓們終於體會到了,六年前北境百姓的絕境。那些被趕出家園、流離失所、無處可去的北境人,他們當時是什麼感覺?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絕望、無助、想哭哭不出來、想死又不敢死?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看著遠處的敵人,看著近處的城牆,看著身邊餓得哇哇叫的孩子,不知道明天該怎麼活?
城下,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癱坐在城牆根下。她的嘴唇乾裂,眼睛紅腫,頭髮蓬亂。懷裡的孩子己經不哭了,不是睡著了,是餓得沒有力氣哭了。婦人低下頭,看著孩子那張瘦小的、滿是淚痕的臉,眼淚無聲地滑落。
“報應。”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這是報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