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楊瀾一步踏出,聲音沉穩。“臣亦附議。同時,臣認為,我們現在應該站在天下大勢的格局之上,象徵性地給北境調撥糧草、調撥兵器,必要時可提供士兵支援。於情於理上,徹底站死我大夏全力支援北境征戰——有什麼事,等仗打完再說。只要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他洛塵也不敢輕易反。怎麼,宰輔是想讓我大夏和北境徹底決裂?讓我大夏在這大陸上再多一個強大的敵人嗎?”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臣剛剛也說了,那十萬北伐的鐵軍,百分之百披甲率,全員制式裝備,糧草儲備夠十萬人吃九個月。洛塵給他們提前結清了一年的軍餉。居庸關內還有五萬人,黑騎軍和北境護軍還沒有全部抽調上戰場。北境境內各地還有輔軍,全部是脫產的。洛塵哪來那麼多錢,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我們的軍隊是半兵半農,對上人家職業軍人,北莽都扛不住,你覺得那九萬雜牌能扛得住?”
蘇思一步踏出,臉漲得通紅,聲音拔高了幾分。“太尉這是何意?你是看不起我大夏的軍隊嗎?”
雨蕭沒有退讓,看著他,聲音平靜。“臣沒有看不起我大夏的軍隊。臣只是覺得,他們比之北境的軍隊——亦有差距。”
蘇思還想說什麼,劉裕拍了拍案几。“啪”的一聲,不大,但大殿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看著龍椅上的皇帝。劉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過了很久,他睜開眼,聲音沙啞。
“先按司徒所言行事。”
楊瀾微微躬身。劉裕繼續道:“糧食暫不調撥,兵器暫不調撥。釋出昭告檄文一封,昭告整個大夏——朝廷正在全力支援北境北伐。寡人對洛塵的復仇行動,對北莽年年騷擾我大夏邊境、歲歲屠戮我大夏子民的惡行,深惡痛絕。故,全力支援北境北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再寫一封。就說——北境未來十年賦稅全免,不用向朝廷上交。北境如有難處,上報朝廷,朝廷定當親力解決。”
楊瀾和雨蕭對視了一眼。兩人心中同時嘀咕——皇帝到底是皇帝。北境什麼時候給朝廷交過賦稅?從來就沒有交過。但這樣說出去,天下百姓就會覺得朝廷確實在實質性支援北境,覺得朝廷是站在北境一邊的,覺得朝廷沒有坐視不管。而朝廷,沒有付出一分一毫,反而在情理上給北境再多了一道枷鎖。洛塵抗旨,就是忘恩負義;洛塵不抗旨,就得承朝廷這個情。高,實在是高。
雨蕭抱拳。“臣領旨。”
楊瀾也抱拳。“臣領旨。”
蘇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楊瀾,又看了一眼雨蕭,低下頭,退了回去。
劉裕又閉上了眼睛。窗外,天快黑了。紫宸殿裡的燭火還沒有點亮,大殿裡暗沉沉的,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張著嘴,等著吞噬下一個獵物。
劉裕睜開眼,望向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那裡,是居庸關的方向,是北境的方向,是他兒子劉丹的方向。他想起劉丹小時候的樣子——西歲,瘦瘦小小的,站在井邊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去看了一眼,說了句“厚葬”,就走了。他不敢看那個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茫然。
從那天起,劉丹再也沒有在他面前提過母妃。一次都沒有。十九年了,那個孩子一個人長大,一個人練武,一個人讀書,一個人上戰場,一個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他從不叫苦,從不喊累,從不求父皇為他做任何事。他越是這樣,劉裕越是不敢面對他。
現在,劉丹在居庸關,手裡有五萬人,身後是北境,身邊是洛塵。他再也不需要父皇了。
“退朝。”劉裕的聲音很輕。
趙文尖聲道:“退朝——!”
百官齊齊躬身。“恭送陛下。”
劉裕站起身,冕旒在額前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珠玉碰撞聲。他走下龍椅,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趙文連忙上前扶住他,被他輕輕推開了。他一個人,一步一步,走向殿後。冕旒還在晃,珠玉還在響,像一首哀歌。
身後,紫宸殿裡,燭火終於點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那些空蕩蕩的龍椅上,照在那根冰冷的盤龍柱上,照在那面寫著“正大光明”的匾額上。文武百官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搖頭嘆氣,有人面無表情。沒有人笑。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蘇思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楊瀾走在中間,步伐不緊不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雨蕭走在最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殿外,天己經黑了。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見幾顆星星,冷冷清清的,像幾滴快要乾涸的眼淚。
紫宸殿的燭火,一夜未熄。劉裕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封還沒有發出去的檄文。他看了很久,提起筆,加了一句話。
“北境軍民,為國征戰,忠勇可嘉。朝廷雖遠,心與爾同。”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丹兒,為父真的錯了嗎……”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