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了那麼多了。”雲淺雪打斷他,“不開城門,他們全都會死。開了,至少還能活一部分。傳令——扎勒部騎兵出城,掩護百姓進城。”
副將的身體猛地一震。“元帥,扎勒部騎兵只有三千人,城外北境軍至少兩萬騎兵——”
“我知道。”雲淺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們跑得快。不需要打贏,只需要掩護百姓進城,然後他們自己撤回來。”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能回來多少,看他們的命了。
城門緩緩開啟。扎勒部的三千騎兵魚貫而出,清一色的輕騎兵,皮甲,彎刀,長弓,速度快如閃電。他們衝出城門,衝進那片火海,衝到那些還在掙扎的流民身邊。騎兵們翻身下馬,把孩子抱上馬背,把老人扶上馬鞍,把受傷的人拖到路邊,然後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衝。
“快!快!往城裡跑!”扎勒部的千夫長嘶聲吼道,聲音沙啞,眼中滿是血絲。
流民們像潮水一樣,從城門洞裡湧進去。有人跑丟了鞋,赤著腳踩在滾燙的地面上,腳底板燒焦了;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她也哭;有人揹著老人,老人己經死了,他還不知道。城牆上,北莽的弓弩手拼命放箭,壓制北境軍的連弩手,掩護百姓進城。箭矢在空中交錯,有的射中了北境軍計程車兵,有的射中了正在逃跑的流民。沒有人有時間去看,沒有人有時間去數。
北境軍的投石車還在發射。巨石砸在城牆上,砸在城門口,砸在那些正在逃跑的流民中間。火油罐砸在地上,火海在蔓延。箭矢如雨,落在人群中,一個接一個人倒下。扎勒部的騎兵們在火海中穿梭,救人,帶人,然後被人從馬背上射下來。一個騎兵抱著一個孩子往回跑,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後背,他跪在地上,把孩子遞給旁邊的流民,然後倒了下去。另一個騎兵把三個孩子放在馬背上,自己牽著馬往城裡跑,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腿,他瘸著腿繼續跑,又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咬著牙繼續跑,又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後心,他倒下了。孩子們騎著馬,自己跑進了城。
三千紮勒部騎兵,掩護了三萬流民進城。但他們自己,幾乎全軍覆沒。衝出去的不到一千人回來,回來的不到五百人。他們用自己的命,換了幾萬條百姓的命。
洛字營的騎兵在城外遊蕩,像一群黑色的狼。他們的修羅面具在火光中格外瘮人,長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不衝進人群,不砍殺流民,他們只做一件事——殺扎勒部的騎兵。一個扎勒部騎兵抱著一個孩子往城裡跑,洛字營的騎兵策馬追上去,一槍刺穿了他的後背,把他從馬背上挑下來,然後看都不看一眼,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雲淺雪派誰出來,他們就殺誰。三千紮勒部騎兵,回去的不到五百人。扎勒部的千夫長——那個嘶聲吼道“快往城裡跑”的人——沒有回去。他死在了城門口,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嚨,他從馬背上摔下來,眼睛還睜著,望著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城。
城門關上了。最後一批流民湧進了城,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城外,還躺著幾千具屍體——有流民的,有扎勒部騎兵的,也有北境軍士兵的。沒有人收屍,沒有人敢收屍。
函關東側,雷戰的陣地上,戰鬥也在激烈進行。
雲淺雪嘗試讓雅格力部的步兵護送百姓從東側撤退。他的想法是——函關守不住,百姓不能死在城裡。能撤多少撤多少。雅格力部的六千步兵,從東城門魚貫而出,盾牌在前,長槍在後,弓弩手在兩翼,護送著近兩千百姓往東邊跑。
雷戰站在陣地上,望著那片黑壓壓的人潮,冷冷一笑。“找死。”
他揮了揮手。黑騎軍第六步兵師團、第西步兵師團,同時出擊。兩個師團,一萬人,從左右兩翼包抄過去,像兩隻巨大的鐵鉗,將雅格力部的六千步兵和兩千百姓死死夾在中間。黑騎軍的步兵穿著厚重的鐵甲,手持馬刀和盾牌,步伐整齊,像一堵移動的鐵牆。雅格力部的步兵穿著皮甲,手持彎刀和木盾,在鐵牆面前像紙糊的一樣。馬刀砍在皮甲上,一刀一個;盾牌撞在木盾上,木盾碎裂;長槍刺穿胸膛,一槍一個。
百姓們被夾在中間,有人被踩死,有人被流矢射中,有人被盾牌撞飛。哭聲、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雷戰沒有心軟。他的命令只有一條——不放一個敵人離開,也不放一個百姓離開。百姓不能走。走了,就是給北境軍造謠的機會;走了,就是給朝廷攻訐北境的藉口;走了,就是給洛塵添堵。所以不能走。
雅格力部的六千步兵,拼死抵抗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潰不成軍。回去的不到一千六百人,兩千百姓死傷近半,剩下的被黑騎軍堵了回去,重新趕回函關。
楓林羽在西側,沒有等到敵人。雲淺雪沒有派人從西邊撤。不是不想,是不敢了。東邊的慘狀,他知道了。西邊去了也是送死。
函關南面,投石車的轟炸還在繼續。三個時辰,整整三個時辰。巨石、碎石、火油罐,一波接一波,一刻不停。城牆上,磚石飛濺,垛口被砸碎,城樓被砸塌,守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城下,屍體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空氣中的焦糊味濃得讓人想吐,火還在燒,煙還在冒,城牆上的人己經麻木了。
投石車終於停了。不是沒有彈藥了,彈藥還很多。是洛塵下令停的。他騎在馬上,望著那座千瘡百孔的函關城樓,望著那些在城牆上癱坐著的北莽士兵,望著那些從城門洞裡湧進來、渾身是血、滿臉恐懼的流民。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篤、篤、篤。
“傳令——步兵第一師團、第三師團,向前推進兩百步。騎兵師團,兩翼包抄。投石車,繼續裝填,隨時準備發射。”
楓林羽策馬過來,低聲道:“王爺,城下還有不少百姓沒進去。”
洛塵看了他一眼。“我說了,無差別攻擊。百姓也好,士兵也好,只要在函關城下,就是敵人。敵人就該死。”
楓林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轉身去傳令。
城牆上,雲淺雪站在那裡,望著城下那片屍山血海,望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堆,望著那些還在掙扎的傷者,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來了。他沒有再擦。他的手指在垛口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副將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敢說話。
“傳令——全軍,休整。收殮屍體,救治傷員。城牆上的防禦工事,連夜修補。投石車的碎石和火油,他們還能砸三天。我們要撐住,撐到援軍到來。”
副將的聲音很低。“元帥,援軍……什麼時候到?”
雲淺雪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女帝說援軍在路上,那就一定在路上。至於什麼時候到,他不知道。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