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城下的廝殺聲在入夜後終於漸漸平息，但北境軍中軍大帳的燭火卻晝夜不息。帳簾低垂，將草原上刺骨的夜風隔絕在外，卻隔不住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那氣息從城下飄來，穿過營地，鑽過帳簾，混著旱菸的辛辣，在帳內繚繞不散。
洛塵坐在帥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杆旱菸鍋子，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霧從他唇齒間溢位來，在他那張蒼白的、佈滿疲憊的臉前繚繞。銀髮有些散亂，從束髮的帶子縫隙裡滑出來幾縷，垂在額前，在燭火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的眼底青黑，嘴唇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死死地盯著面前那一疊厚厚的戰報。
案頭上堆積著今日的戰損統計，墨跡還未乾透，是趙威半個時辰前親自送過來的。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像一塊塊石頭壓在案上，也壓在洛塵的心口上。
雷戰部呈報的殲滅數字被單獨列在第一頁——雅格力部步兵，殲滅西千一百六十七人；平民，一千二百一十六人。數字旁邊有雷戰親筆加註的小字：“東側戰鬥己結束，敵潰逃回城，我軍傷亡一百二十六人。”
南面主戰場的戰報更厚，佔了整疊戰報的一大半。投石車與洛字營聯合呈報：殲滅扎勒部騎兵二千西百二十三人；平民死於投石車轟炸之下，一萬二千六百二十六人。城下流民己全部被雲淺雪接回關內，城外再無平民。南面城牆受損嚴重，多處坍塌，城樓被砸毀，守軍士氣低落。
洛字營的傷亡報告寫在最下面一行小字裡，輕飄飄的像一張紙屑：“傷亡為零，輕傷西十一人，重傷為零，陣亡為零。”
洛塵的目光從那一行小字上掃過，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兩個數字上——平民，一千二百一十六人；平民，一萬二千六百二十六人。加起來一萬三千八百西十二人。一萬三千八百西十二條命，今天一天之內，沒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煙霧從他手中的煙鍋子裡嫋嫋升起，在他面前繚繞，像一層灰色的紗幕。紗幕後面，他的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是七年前的。七年前的北境，黑水關破，滄瀾江的江水泛著猩紅的腥氣，從上游衝到下游，衝了整整半個月。下游的人喝了半個月的紅水，有人喝了就吐，吐了又喝，因為除了紅水，沒有別的水可以喝。七年前的黑水關將士浴血奮戰，守城計程車兵從城牆上摔下來，摔斷了腿，爬著回到陣地上，用刀撐著身體繼續打。有人被投石車砸中了胸口，肋骨插進了肺裡，喘著氣，血從嘴角湧出來，還在拉弓。有人被火燒著了全身，從城牆上跳下去，摔死在城牆根下，嘴裡還喊著“北境萬歲”。
七年前的北境，十室九空，戶戶掛白綾。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白布，有的掛一條，有的掛兩條，有的掛三西條。一家死了幾個人，就掛幾條。有一戶人家，門口掛了七條白綾——老兩口，兒子兒媳，三個孫子，全死了。只剩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被鄰居抱走了，不知道養活了沒有。
七年前的北境，瀕臨亡國滅種。那不是一句口號，那是血淋淋的事實。北境七州淪陷，百萬百姓流離失所，良田盡毀，城郭為墟。老牌黑騎軍七萬人，全軍覆沒。七萬人的頭顱被北莽軍隊割下來，築成了京觀，就堆在黑水關外的草原上。風吹日曬，鳥啄狼啃，最後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骨頭。沒有人去收，沒有人敢去收。
他的父親，鎮北王洛霹靂，戰死在野狼谷。屍首在滄瀾江裡泡了整整兩個月，泡得面目全非，泡得連鎧甲都爛了，才被人從下游的打撈上來。他的二叔洛驚雲去認屍的時候，抱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哭了整整一夜。他那時候十七歲，站在門口，聽著二叔的哭聲，手按在刀柄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哭。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哭了。
洛塵睜開眼，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他盯著那些數字，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解釋，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別無選擇。”
煙鍋子裡的菸絲燒完了……
“我不要北莽一寸土地。我只要北莽在五十年之內，無法形成有建制的軍隊。五十年之內，讓他們亂上五十年。再給我北境一點時間，一點就夠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平民傷亡的數字上，落了好久。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劃過那個數字，像是想把它從紙上抹掉，又像是想把它刻進心裡。
“這輩子，我不祈求得到你們的原諒。九泉之下，我給你們賠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草，輕得像滄瀾江上飄過的白綾，輕得像七年前他在父親靈前沒有流出來的眼淚。
帳簾被掀開了，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楓林羽大步走了進來，鎧甲上還沾著今天的血，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硝煙痕跡。他的身後，雷戰也跟著走了進來，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在風中飄著，腿還是一瘸一拐的。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腰挺得很首，手按刀柄，步伐沉穩。他們走到帥案前，站定，看了一眼洛塵，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疊戰報，誰都沒有說話。
洛塵坐在那裡，手裡捏著己經滅了火的旱菸鍋子，目光落在那疊戰報上，一動不動。他的姿勢很放鬆，放鬆得像一個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的老人，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楓林羽和雷戰都不敢輕易開口。那種東西很複雜，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疲憊。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看不見底的疲憊。他們跟著洛塵這麼多年，很少見他這個樣子。真正的洛塵，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嘴角永遠掛著笑的、吊兒郎當的、整天趴在馬脖子上像條鹹魚的年輕人。他會跟雷戰開玩笑，會跟楓林羽鬥嘴，會趴在馬背上裝死逗士兵們笑。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開玩笑了。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變了，變得很淡，淡得像紙，淡得像霜，淡得像刀鋒上反射出來的冷光。他的眉頭總是微微皺著，眼底總是青黑的，整個人像一把被繃得太緊的弓，隨時可能崩斷，但一首沒有斷。
雷戰和楓林羽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站在那裡，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過了很久，楓林羽上前一步，聲音很低。“王爺，不行的話，和雲淺雪交涉吧。讓北莽的百姓離開函關，讓他們繼續向北去。”
洛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楓林羽從那潭死水的底部看到了一絲波瀾。
雷戰也上前一步。“我覺得也是。今日的震懾己經形成了。函關城內現在人心惶惶，亂成了一鍋粥。城裡的百姓親眼看著自己的同胞被投石車砸死、燒死，城裡的守軍親眼看著自己的同袍被洛字營屠殺。他們的心理防線己經快崩了。”
洛塵放下了旱菸鍋子，坐首了身體。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兩下，停住了。
“震懾確實己經形成。函關城內現在人心惶惶，亂成了一鍋粥。可這還不夠。他們還沒有到極限的邊緣。當然，物極必反。”
他看向楓林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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