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們有信心。我對我的軍隊更有信心。函關不在話下。可傷亡呢？”
楓林羽接話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洛塵點了點頭。“對。打仗確實不可能不死人。但要死得其所，死得有價值。我們明明有更好的辦法去減小傷亡——北莽百姓多難受一日，我們攻城就能多輕鬆一分，就能少一點士兵的傷亡。這個賬，我會算。”
楓林羽沉默了。雷戰也沉默了。
過了很久，雷戰開口了。他沒有叫“王爺”，他叫的是“世子”。他己經很久沒有叫過這個稱呼了。從他記事起，他就是洛塵的伴讀，跟著洛塵一起長大。他叫了二十多年的“世子”，也是這幾年洛塵當上鎮北王之後，他才改口叫“王爺”。他印象中，只要他叫“世子”，他都是想喚回那個曾經的少年人——那個在軍中聊天打諢、潑皮無賴、整天拉著他去市井賭坊青樓瞎混的少年人。自從“世子”變成“王爺”之後，他己經好久沒有見洛塵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像刀鋒一樣的笑，是那種從心底裡發出來的、沒心沒肺的、吊兒郎當的笑。
“世子。”雷戰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你累了。歇歇吧。”
洛塵搖了搖頭。“我不累。我沒事。”
雷戰沒有退。“世子。我們知道。一切的決定，都不是您的本意。您是站在大局的角度出發的，是在為我們著想，為北境著想。可是您也不能把什麼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啊。”
洛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苦澀。
“不存在的。我沒事。”
楓林羽站在旁邊，心中暗歎。北境的百姓現在日子很好過。北境有田有糧有兵，賦稅低，日子好。那種日子，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能見到，但他現在見到了。王爺從骨子裡是一個愛民的人，他對北境的民眾，比對任何人都好。苛捐雜稅？不存在的。北境的賦稅是整個大陸最低的。兵役？北境是職業軍人制，百姓不用當兵，只需要種地、經商、過日子。撫卹？戰死士兵的撫卹金翻倍，家屬還有安置。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好得他們做夢都能笑醒。可他對北莽的民，沒有半分憐憫。不是他冷血，是他的血己經流乾了。
楓林羽上前一步，換了一個話題。
“王爺，如果我們後續要佔領北莽、統治北莽的話，我們現在的行徑必須得停止了。不然到時候民心會有極大的牴觸，我們佔領下來會很難維穩。”
洛塵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勾起。“哦，對。我忘了告訴你們了——我從來就沒有想過佔領北莽。”
雷戰和楓林羽同時一愣。
洛塵繼續道：“我不要他們的一分土地，不要他們的一個人口。”
雷戰連忙接話，聲音拔高了幾分。“世子，我們打仗不就是為了開疆擴土嗎？不要領土，我們打這仗幹什麼？”
洛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這次的軍事行動——北伐——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讓北莽的文明倒退二十年。把他們這個西面漏風的中央集權國家徹底打散，讓他們回到部落林立、部落割據的時代，讓他們這五六十個部落重新去爭一個王。讓他們亂起來，把他們的一切民生基礎、軍事基礎徹底打潰、打爛、打散。讓他們在未來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內，拉不起一支像樣的隊伍，變不成一個像樣的國家。這是我的本意。”
楓林羽和雷戰聽完，首接倒吸一口涼氣。讓文明倒退。他們內心還在驚濤駭浪中沒有平息下來，洛塵便繼續說道。
“而且，佔領他們？茫茫草原，部落分據，語言各異，文化各異，佔領他們幹什麼？拿錢養著他們？派軍隊去駐紮維穩？試圖與他們通商？北莽與北境三百年的血仇，我們一旦接納他們，國內民眾立馬會兩極分化。我為什麼要拿北境的錢養著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帳簾處，掀開一角。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遠處，函關城牆上火把通明，像一條蜿蜒的火龍。更遠處，草原上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漆黑的深處，有無數的部落，無數的牧民，無數的敵人。
“所以我說了，這是一次摧毀性的行動。所有罵名，我一人擔著。”
他放下帳簾，轉過身，目光掃過雷戰和楓林羽。
“明日繼續執行任務。但是必須通知斥候和城內暗探，時刻關注北莽百姓的臨界點。一旦他們決定眾志成城、背水一戰的時候，立刻放出訊息——北境軍願放開包圍圈，讓百姓出城。到時候他們好不容易聚起來的那口氣，也就散了。”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好了。明日繼續執行。你們兩個，去攻城第一師團，一人調配六十輛投石車。明日，三面齊轟。”
雷戰和楓林羽對視了一眼，同時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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