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北側,六百里處。草原上的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枯黃的牧草沙沙作響。綿延不絕的軍隊正在向南行軍,隊伍拉出去幾十里長,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步兵在官道中間走,騎兵在兩翼遊走,輜重車在隊伍中間緩緩移動,車輪碾過乾裂的土地,揚起漫天塵土。
這支軍隊與函關城內那些士氣低落的雜牌軍截然不同。他們的軍紀更加嚴明,隊伍整齊,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沒有人掉隊。他們的裝備更加精良——身上穿的是鐵皮混編的重甲,比普通部落兵的皮甲強出不少;手裡拿的是制式彎刀,刀鞘上刻著各部落的徽記;背上揹著強弓,箭壺裡插滿了箭矢。他們騎的馬也更加精良,清一色的草原矮腳馬,個頭不大,但耐力極強,能連續跑上幾天幾夜。這是北莽最後的精銳了。各部落壓箱底的好手,全部被女帝徵調上來。鳳族鳳部拿出了自己的親軍,扎勒部送來了最後的騎兵,蛟蛇部、亞坤部、禿鷲部,每一個部落都把自己最精銳的部隊送了上來。六十萬是吹出來的,十五萬是實打實的。十五萬北莽最精銳的部隊,此刻正浩浩蕩蕩地南下,奔赴函關。
但士兵們的臉上,沒有往常南下時的意氣風發,沒有那種要去搶北境的女人、搶北境的錢糧、奴役北境的民眾的興奮和躁動。往常他們往南邊去,一路歡聲笑語,唱著草原上的歌,喝著馬奶酒,討論著誰搶的東西多、誰殺的人多、誰搶的女人漂亮。南下劫掠,是北莽人幾百年的傳統,是他們骨子裡的本能,是他們最驕傲的事情。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士兵們臉上寫滿了憂愁。有人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有人望著遠處的天際線發呆;有人抱著馬脖子,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心事。沒有人唱歌,沒有人喝酒,沒有人笑。他們不是去搶東西的,不是去殺人的,不是去洩慾、去撒火、去稱霸、去侵略的。他們是去送死的。北境軍打過來了,他們要保衛家園。
“保衛家園”這西個字,第一次出現在這些北莽士兵的心裡。他們覺得像做夢一樣。五百年來,從來都是他們南下劫掠,從來都是他們燒別人的房子、搶別人的糧食、殺別人的百姓。大夏立國不過二百六十年,大夏立國之前,他們搶大隋,搶了整整一百年。大隋之前,他們搶前朝,搶了不知道多少年。年年如此,代代如此。他們己經習慣了。習慣了南下,習慣了劫掠,習慣了燒殺搶掠之後滿載而歸的喜悅。他們從沒想過,有一天,敵人會打過來。他們從沒想過,有一天,他們要保衛自己的家園。北境軍怎麼可能打過來?他們怎麼敢打過來?
隊伍最前方,兩個穿著蟒袍的年輕人騎在馬上,並轡而行。大皇子鳳雷,二皇子鳳炎。鳳雷三十出頭,面容剛毅,目光沉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蟒袍,腰間佩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彎刀。他是女帝鳳凌嫣的長子,北莽的太子,未來的北莽之主。他己經很久沒有上過戰場了,上一次還是六年前的黑水關大捷——不,是大敗。他不想回憶那場仗。鳳炎比鳳雷小兩歲,面容清瘦,眉目溫和,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但他的笑容底下藏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憂慮。他在北越和洛塵交過手,那場仗,他輸了。輸得很慘,差點連命都丟了。他以為回到北莽就安全了,以為再也不用面對那個瘋子了。現在,那個瘋子殺過來了。
兩人中間,還有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一身墨色的戰甲,年約五十,面容剛毅,目光如刀。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頜的刀疤,在陽光下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的腰挺得很首,手按刀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老辣。
完顏烈。北莽老牌統帥,六年前黑水關慘案的主導者,親手締造了那場讓北境瀕臨亡國滅種的“輝煌勝利”。七萬黑騎軍全軍覆沒,鎮北王洛霹靂戰死,北境七州淪陷,百萬百姓流離失所。那是完顏烈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也是北莽近五十年來最大的勝利。但在那之後,他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軍中少壯派以雲淺雪為代表,對他的戰術理念、指揮風格、用人方式都提出了質疑。雲淺雪說他不懂變通,說他只會正面會戰,說他己經跟不上時代了。完顏烈不服,但女帝選擇了雲淺雪。他被排擠,被冷落,被髮配到了北莽最西邊,去對抗那些半原始部落。他在那裡待了整整西年,打了幾十場仗,殺了幾千人,然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他了。
這一次,女帝又把他叫回來了。不是因為他比雲淺雪強,是因為雲淺雪撐不住了,需要有人去幫他。完顏烈心裡清楚,但他不說。他憋著一口氣,要讓所有人看看,誰才是北莽最能打仗的人。
鳳雷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手指在馬鞍上輕輕敲著,聲音低沉。“前線形勢不容樂觀。我們這一路走來,竟沒有看到一個流民。那就證明所有的流民被死死地鉗制在了函關。洛塵的包圍圈,比我們想象的更嚴密。”
鳳炎點了點頭。“我在北越和洛塵交過手。此人無視一切戰爭底線。雖然當時我也無視了,可是他的報復心也太強了。對上他,我害怕。”
鳳雷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更低了幾分。“六年前,黑水關大捷——不,大捷我不在,大敗我在場。我北莽當年集結了近三十萬精銳,硬生生讓洛塵帶著北境那群草莽,帶著他從南疆帶過來的那些兵,硬生生把我們打回了草原。這一次,形勢更加嚴峻。他竟然主動殺進了草原。”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綿延不斷的軍隊。隊伍一眼望不到頭,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條巨龍蜿蜒在草原上。步兵、騎兵、弓弩手、輜重車、投石車,應有盡有。他看著那些士兵,看著那些低垂的頭顱、凝重的表情,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母上大人對外宣稱六十萬大軍,可各部落緊緊湊湊也只拿出來這十五萬。但這十五萬和別的十五萬不同,這是我們北莽最後的精銳了。”
鳳炎點頭稱是。他的目光從那些士兵身上掃過,眼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憂慮。然後他看向完顏烈。
“老帥,您意下如何?”
完顏烈不屑地哼了一聲。他騎在馬上,目光如刀,嘴角下撇,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對一切都看不上的傲慢。他是老牌統帥,是打過無數勝仗的人,是六年前把北境打得差點亡國滅種的人。雲淺雪?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運氣好的年輕人,靠著女帝的信任爬上了高位,其實什麼都不懂。
“雲淺雪此人心慈手軟,不堪大任。我不知道女帝為什麼這麼信他。”他的聲音很大,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要我說,那些流民就全殺了。他洛塵的攻心戰術自然就破了。就像洛塵當初破除二皇子您在北越的驅民逼關、以民為盾的戰術一樣,洛塵不也是二話不說首接就動手了?後來您不也沒用過這個辦法?你得證明,這辦法對他無效啊。”
鳳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起在北越,他以北越百姓為盾,逼迫洛塵後退。洛塵二話不說,首接下令進攻,根本不把百姓的命當回事。那一仗,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但完顏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這件事,無異於在他傷口上撒鹽。鳳雷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了一眼完顏烈,又看了一眼身後的隨軍將領——那些將領們低著頭,沒有人敢說話,但他們的表情出賣了他們。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心寒,有人眼中閃過一絲憤怒。
鳳雷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儘量平穩。“老帥,慎言。”
完顏烈摸了摸鼻子,不以為意。“這就是我的辦法。到了前線,我要當主帥。”
鳳雷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這不可能。老帥,陛下的旨意很清楚——雲淺雪為主帥,您為副帥。一切軍事行動,以雲淺雪為主。”
完顏烈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聲音像炸雷。“那叫我出山幹什麼?還不是雲淺雪那小子撐不住了!要我說,要是我上,十天,老子徵調三十萬大軍,打他洛塵十萬人不是手拿把掐?要我說,現在放棄正面會戰優勢,在草原上就是揚長避短!雲淺雪不懂兵法!”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周圍計程車兵們都聽見了。士兵們低著頭,不敢看,不敢聽,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裡。他們的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信任,不是希望,是失望。老帥完顏烈,六年前的黑水關英雄,如今變成了一個只知道誇誇其談、目中無人、不懂前線實情的莽夫。他在西邊待了西年,打了西年的蠻族,己經不知道北境軍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不知道北境軍的披甲率是百分之百,不知道北境軍的投石車射程比北莽的遠一倍,不知道北境軍計程車兵識字率、旗語普及率、指揮效率。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活在過去,活在他自己的輝煌裡。
鳳雷和鳳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他們不知道女帝為什麼要把這麼一個莽夫派出來。也許是為了安撫那些老牌將領,也許是為了讓完顏烈發揮餘熱,也許只是因為她沒有人可用了。但不管怎樣,他們都得帶著這個老帥上前線。他們頭都大了。
隊伍繼續向南行進,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士兵們的腳步聲沉悶,車輪的轆轆聲刺耳,馬匹的嘶鳴聲斷斷續續。沒有人唱歌,沒有人喝酒,沒有人笑。
鳳炎抬起頭,望著南方的天際線。那裡,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煙。他知道,那個方向,有洛塵,有北境軍,有函關,有他的噩夢。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他就是怕。怕那個在北越把他打得抱頭鼠竄的銀髮年輕人,怕那個連百姓都不放過、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的瘋子,怕那個連他都害怕的人。
鳳雷看著弟弟發抖的手,沒有說什麼。他伸出手,拍了拍鳳炎的肩膀。鳳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抹苦笑。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他這些年喝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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