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中軍帥帳坐滿了人。各師團的師團長、副師團長、隨軍參議、各兵種代表,黑壓壓一片,將帥帳擠得滿滿當當。鎧甲上還沾著昨天的血,臉上還帶著硝煙的痕跡,有些人胳膊上纏著繃帶,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但沒有人缺席,沒有人遲到。燭火在晨風中搖曳,將那些剛毅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洛塵坐在帥案後面,手裡捏著那杆旱菸鍋子,沒有點。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篤、篤、篤。然後他停下了。
“昨天晚上的狼襲,我感覺和函關城裡的那陣動靜有關係。雲淺雪身邊竟還有這種能人異士,這是什麼手段?聞所未聞啊。”
楓林羽一步踏出,面色沉穩。“王爺,昨天晚上七殺衛己經連夜查探了。這種——不能說法術,方法在北莽並不少見。大多數北莽小部落都靠近荒原,附近都有狼群,這是他們攻擊的一種方法。他們是用骨哨模擬出狼受傷時發出的聲音來吸引狼群。平常比如——王爺,我和你不和,好,我就跑到你家,吹響這個哨子,得到狼群的回應之後我就跑了。然後狼群就會來這個村子裡尋找受傷的夥伴,找不到夥伴,狼群就會發狂。差不多就是這個原理。這是七殺衛暗影統領昨天晚上派人來說的。”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同時,為了防止昨天晚上的情況再次發生,今天早上己經由七殺衛北莽的兩個殺手配合,我北境護軍調了一個千人騎兵營,以咱營地方圓一百五十里為中心,對狼群展開掃蕩了。”
洛塵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勾起。“好。這件事暫時揭過。現在說一下完顏烈吧——”
他的目光轉向身後的屏風。“暗影,你出來一下。”
屏風後面走出一人,黑衣黑褲,臉上戴著半面修羅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他的步伐很輕,輕得像貓,走到洛塵身後站定,垂手而立。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暗影,北莽七殺衛總負責人,很少露面,很少說話,但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關乎北境的生死存亡。
洛塵沒有回頭。“完顏烈現在到哪裡了?”
暗影的聲音很低,很平,沒有一絲感情。“完顏烈以及北莽大皇子鳳雷、北莽二皇子鳳炎,距離函關還有西百里。他們一天行軍里程大概在六十里,所以大概還有七天左右時間。他們帶了十五萬人。這十五萬人的披甲率大概在五成左右,俱是各部落的好手。其中騎兵就佔到了六萬多,剩下的步兵也都是各部落珍藏的青壯年。”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結合我們七殺衛在整個北莽的情報來看,這是北莽最後的徵兆力量。這支力量一旦打殘——甚至不用打殘,這支力量只要受到重創,北莽就會分崩離析。”
帳內安靜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暗影身上移開,落在洛塵身上。洛塵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住。
“局勢大家都清楚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敵人援軍還有七天到。現在是兩個方案:一,在西天之內拿下函關,以函關據守。只要函關在我們手裡,攻守就徹底異形了。二,放棄函關,全力準備野戰會戰。我軍識字率高,將領素質高,獨立後勤,獨立醫療體系,制式裝備,打會戰我們有優勢。”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拔高了幾分。“各部先說一下昨日白日攻城的情況。楓林羽,你那邊佯攻變真攻之後,敵軍反抗如何?”
楓林羽一步踏出,面色沉穩。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那邊昨天投入了一個師團,約五千人,傷亡九百。摸上了城頭。能明顯感覺到,我這面城牆上的防守器械較為鬆散,滾石、擂木、火油儲備不足,對我軍打擊不小,但打擊並不是很大。可人數眾多,我這面牆大概有三萬人在守。如果說把主攻方向換成我這邊的話,雲淺雪那邊肯定也會調動。我們人手有限,古來攻城人數必須是守城人數的兩倍,可咱們除去後勤只有七萬人,敵人有整整十五萬人。我的意思是圍城其實是最好的,但我們時間不夠了。”
他說完,退後一步,坐下了。雷戰站起身,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在晨風中飄著,聲音洪亮。
“我這邊情況亦然。昨天傷亡八百餘人,也摸到了城牆上,但缺口打不開。人太多了,而且北莽士兵有了死戰之志。他們好像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在拼死反抗,壓力很大。”
洛塵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正面戰場的幾位師團長。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正面戰場,南面城牆,昨天進行了三輪攻堅。呂珊,你起來。”
第一師團師團長呂珊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洛塵。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整個人像一把被繃得太緊的弓。
洛塵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昨天你延誤軍令,造成黑騎軍第一師團近兩千人傷亡。下面的將士忠勇可嘉,戰力強悍,我很欣慰。可為一團之主將,怎可意氣用事?這次只是警告。你被撤職了,你現在是黑騎軍第一師團副師團長,暫代師團長一職。”
呂珊的喉嚨動了動,低下頭。“末將領命。”
洛塵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再有下次,開除軍籍。身為一軍之主將,你的一言一行,甚至你的一個細小決策——往小了說,牽動的是上千士兵的生命;往大了說,牽扯的就是整個戰局的走向。不允許有下次。”
呂珊的身體猛地一震,重重抱拳。“末將銘記!”
洛塵的目光緩了緩,嘴角微微勾起。“當然,第一師團昨天打得很漂亮。趙威,記一下。記全軍三等功,每個士兵戰後額外領取五兩獎金。”
趙威奮筆疾書,頭都沒抬。
洛塵的目光轉向鐵刀。鐵刀蹲在角落裡,像一座鐵塔,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啃完的肉乾。看見洛塵看他,連忙把肉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咧開嘴笑。
“至於第二梯隊的鐵刀,打得同樣很漂亮。你們在南疆是不是偷著練兵了?我看你們的紀律性提高了很多。”
鐵刀嘿嘿一笑,撓了撓頭。“王爺您忘了,我們南疆現在還有一百洛子營的正兵整天訓練我們呢。是您派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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