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淺雪帶著巫久走上了南城牆。這是白天北境軍進攻最猛烈的方向,城牆上的磚石被砸得面目全非,垛口碎了大半,城樓塌了一角,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守城計程車兵們靠在殘牆後面,抱著刀,閉著眼睛,沒有人說話。白天的廝殺耗盡了他們幾乎所有的力氣,此刻他們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但沒有人敢睡著——北境軍隨時可能夜襲。雲淺雪的靴子踩在碎石和碎磚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的白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月光照在他那張蒼白的、佈滿疲憊的臉上,照出深重的眼袋和凸出的顴骨。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篤、篤、篤。
巫久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低著頭,不說話。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皮袍,腳上的靴子磨破了邊兒,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像樣的裝備。他的手裡攥著那枚骨哨,哨子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雲淺雪一邊走一邊看著城下那片黑漆漆的北境軍陣地。那裡燈火通明,帳篷一頂接一頂,連綿數里,像一座小城。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這手段,我還是第一次見。”他沒有回頭,“你之前跟我說,你們是附庸於雅格力部的。為什麼你又在亞坤部當兵?”
巫久抬起頭,月光照在他那張普通的臉上,他的目光很平靜。“雲帥,我們部落名叫長生部。您可能都沒聽過。”
雲淺雪的眉頭皺了一下。“長生部?長生部在草原東南角。按照草原版圖劃分,你們應該屬於荒福州。那地方不好,不是好地方,連草都種不活。”
巫久點了點頭,苦笑了一聲。“對,確實。長生部和雅格力部的領地接壤。”他頓了頓,“當年我父親就是在雅格力部當兵。那年我三歲,我父親就死在和北境戰鬥的戰場上。二十年過去了,至今都沒有看到撫卹。”
雲淺雪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巫久跟在他身後,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所以我選擇了亞坤部。亞坤部雖然離我們稍微遠一點,但好在亞坤部也算草原部落中一個稍微大型一點的,跟著最起碼能吃上飯。”
雲淺雪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從刀柄上移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方沾了血的手帕。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聲音很穩。“你父親的撫卹,戰後我給你補。我自掏腰包。”他頓了頓,“今天晚上,如果你能成功喚來狼群,我再額外給你五十兩銀子。”
巫久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水麵。“我不要銀子。如果我能幫上您的忙,您讓我留在您身邊就可以了。”
雲淺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也很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苦澀。“留在我身邊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他們會被派去最危險的地方,安寒死了,撒輝死了,賽雷思汗也死了。”
“我不怕。”巫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堅定。
雲淺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點了點頭。“可以。我答應你。”
兩人登上了城牆的最高處。這裡白天被投石車砸了好幾次,城樓塌了一半,殘垣斷壁在月光下像一幅蒼涼的水墨畫。夜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寒意,帶著草原上的乾燥氣息,還帶著遠處隱約的、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叫聲。巫久站在垛口後面,雙手捧著那枚骨哨,送到嘴邊。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吹響了它。
“嗚——嗚嗚——嗚嗚嗚——”
骨哨發出的聲音不大,很輕,像風穿過枯草的嗚咽聲,像受傷的小動物在哀鳴。但那聲音很有穿透力,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傳得很遠很遠。雲淺雪站在他身後,手扶殘牆,目光越過城牆,落在遠處那片黑漆漆的草原上。
過了很久。遠處,函關的南面傳來一聲狼嚎。“嗷嗚——”那聲音悠長而蒼涼,在夜空中迴盪,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動了一下。雲淺雪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巫久的眼睛亮了。他開始吹得更加賣力,骨哨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尖銳,像一首緊張而刺激的交響曲。哨聲在夜空中飄蕩,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過了片刻,他放下骨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狼群回應了。”他的聲音很輕,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
雲淺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什麼原理?”
巫久笑了一下,擦了擦額頭的汗。“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模仿狼群受傷時的嚎叫聲。狼群是群居動物,而且比較團結,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夥伴。而且每個狼群的地盤劃分很準確,一片區域內只會有一群狼。所以我發出的聲音,在狼群聽來,意思就是——我受傷了,來幫幫我,我遇到危險了。”
雲淺雪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厲害。”
城下,北境軍中軍帥帳。洛塵趴在輿圖前,手裡拿著筆,在函關周圍的地形上畫著圈。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著,篤、篤、篤。忽然,他的耳朵豎了起來。他放下筆,抬起頭,眉頭皺起。
“什麼動靜?”
楓林羽趴在他旁邊,也聽見了。他側耳聽了片刻,面色凝重。“聽這聲音,像是狼叫。斥候之前有情報,說這附近有狼群,但向來避人。可我剛剛聽到的聲音,離咱很近啊,像是從函關裡面發出來的。”
雷戰也湊了過來。“確實,我聽著也很近。”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狼嚎。一個傳令兵跑了過來,單膝跪地。
“王爺!斥候來報,函關城內疑似有狼!城牆上發出了屬於狼的聲音!”
洛塵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不對勁。”他站起身,走到帳簾處,望著外面那片漆黑的草原。月光下,草原上一片寂靜,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首覺告訴他,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今天晚上加強戒備。通知斥候巡邏隊,一定提高警惕。”他轉過身,看著雷戰。“雷戰,你去給洛子英說一聲。全體洛字營士兵今天晚上不允許休息,執行全營區巡邏任務。”
雷戰重重點頭,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時夜。各軍休息的營帳中,燭火逐個熄滅,營地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營帳之間穿梭,火把在夜風中搖曳,發出噼啪的聲響。洛子營計程車兵們騎著馬,在營地西周遊蕩,手中的連弩上膛,馬刀出鞘,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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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