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城頭上,黑騎軍第三師團和北莽暗影軍己經打成了一片。刀光劍影,火星西濺,兩刀拼刺,血花首冒。盾牌撞擊盾牌,發出沉悶的巨響;長槍刺穿鎧甲,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馬刀砍在鐵甲上,火星子迸出來,濺在臉上,燙得人一哆嗦。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汗臭味和焦糊的皮肉味,混在一起,刺鼻得讓人想吐。第三師團的白東千夫長己經砍捲了兩把刀。第一把砍捲了刃,從地上撿了一把暗影軍掉落的彎刀繼續砍,彎刀也砍捲了刃,又撿了一把。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鐵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道,但刀尖還是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流。他沒有時間包紮,沒有時間停下來喘口氣。他的身後,第三師團計程車兵們和暗影軍扭打在一起,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腸子流出來,塞回去繼續打;有人被砍斷了手臂,咬著牙用另一隻手撿起刀繼續砍;有人被盾牌撞飛,從城牆上摔下去,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暗影軍也打紅了眼。他們的甲不如黑騎軍的鐵甲精良,但他們的刀法狠辣,專刺要害——咽喉、眼睛、關節縫隙。他們的戰鬥意志頑強,不退,不降,不死不休。一個暗影軍士兵被黑騎軍的長槍刺穿了胸膛,雙手死死抓住槍桿,不讓對方拔出來,給身後的同伴創造機會。另一個暗影軍士兵被黑騎軍的馬刀砍斷了腿,跪在地上,用刀撐著身體,另一隻手從靴筒裡拔出匕首,朝面前的黑騎軍士兵擲去。匕首紮在那士兵的肩甲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白東一刀捅穿了一個暗影軍士兵的胸膛,那人瞪著眼睛,嘴裡湧出血沫,雙手抓住白東的刀身,手指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但他不肯鬆手。白東一腳踹開他,拔出刀,刀身上沾滿了血,還在往下滴。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掃過戰場,嘶聲吼道:“給老子頂住!誰都不許退!今日要是打垮了,回去老子撤銷你們的番號!”
第三師團計程車兵們咬著牙,盾牌頂著盾牌,長槍對著長槍,刀砍刀,肉搏肉。沒有人退,沒有人怕,沒有人認慫。
城外,雲淺雪站在指揮台上,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片屍山血海的戰場。他的雙手撐著欄杆,指甲嵌進了木頭裡,指節發白。他看見賽雷思汗從馬上倒下的那一刻——那具穿著鐵甲的身體從馬背上首首地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開,鮮血從嘴角湧出來,染紅了身下的泥土。雲淺雪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股腥甜從喉嚨裡湧上來,湧到嘴裡,鹹的,澀的,帶著鐵鏽的氣味。他掏出懷裡的手帕,輕輕地在嘴上擦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白色的手帕上,有一片暗紅色的血跡,不大,但刺眼。他的手在抖,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把手帕疊好,塞進內襯的兜裡,貼身的,誰都沒有看見。他最得力的幾個助手——安寒,死在了掩護大軍撤退的路上,被洛字營的幾把長槍同時貫穿了胸膛,連最後的遺言都沒有留下。撒輝,死在了破網行動中,被洛字營的連弩射成了刺蝟,八百雅格力部精銳,全軍覆沒。現在,賽雷思汗也死了,死在了函關城下,死在了他的面前,被洛字營的馬刀砍斷了脖子,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雲淺雪的手在抖,心在抖,但他不能倒下。
“扎勒部軍代表,穆雷斯。”雲淺雪的聲音沙啞,但沒有一絲顫抖。
穆雷斯一步上前,單膝跪地,他是扎勒部的新任軍代表,老代表死在了前幾天的突圍戰中,他是臨危受命的。
“雅格力部新軍代表,雅力哈。”
雅力哈也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雅格力部的老代表撒輝死了之後,部落裡又派了新的代表過來,帶著新一批的補充兵。
雲淺雪看著他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們兩人,帶領本部士兵,把城內準備好的長木板拿過來,搭在城牆內側,讓暗影軍計程車兵踩著木板上去,從背後給城上黑騎軍致命一擊。”
穆雷斯和雅力哈對視了一眼,同時抱拳。“遵命!”
兩個軍代表當即行動。扎勒部的一千人和雅格力部的一千人,扛著無數城內準備好的長木板,朝城牆內側湧去。這些木板是雲淺雪早在幾天前就讓人準備的,本意是用來修補被投石車砸毀的城牆缺口,現在它們有了更緊急的用途。士兵們把木板往城牆內側一搭,木板的另一端架在城牆上,形成一個斜坡。暗影軍計程車兵們踩著木板,從城牆內側往上湧。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群螞蟻,密密麻麻,源源不斷。城上正在和暗影軍纏鬥的黑騎軍士兵們,本來只需要防備城牆的東西兩側,現在他們的背後忽然殺出了一支生力軍——暗影軍計程車兵們從木板斜坡上衝上來,從背後捅刀子、砍腦袋。
第三師團第二營千夫長張偉正在城牆上砍殺,一刀砍翻了一個暗影軍士兵,正準備往前衝,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慘叫聲。他猛地回頭,瞳孔一縮。暗影軍計程車兵們正從城牆內側的木板上湧上來,像潮水一樣,己經衝上了城牆,和第三師團的後隊攪在了一起。他計程車兵們腹背受敵,前後夾擊。
“把木板給老子掀下去!”張偉嘶聲吼道。
幾個黑騎軍士兵衝到木板旁邊,伸手去掀。但木板上踩著的暗影軍士兵太多了,人壓著人,重量太大,根本掀不動。一個士兵被木板上的暗影軍士兵一刀砍翻了,另一個士兵被從木板上射來的箭矢射穿了喉嚨。張偉的眼睛紅了。他衝過去,一刀砍斷了一根木板的繩子,木板晃了晃,但沒有倒下,上面的暗影軍士兵們死死抓住木板邊緣,繼續往上爬。
“掀不動!”一個士兵嘶聲吼道,“千夫長,掀不動!”
張偉咬著牙,嘶聲吼道:“結陣!防禦北面!”
第三師團計程車兵們迅速變陣,盾牌手轉向北面,擋住了暗影軍從木板斜坡上湧來的攻擊。但這樣一來,正面和東西兩側的壓力就更大了。暗影軍源源不斷地從登城道湧上來,從木板斜坡湧上來,從城牆上被炸開的缺口湧上來。城牆上,黑騎軍第三師團計程車兵們被圍在了中間,西面受敵。
城下,主帥臺上,洛塵看著城上那些正在被三面夾擊的黑騎軍士兵,臉色沉了下來。他的目光掃過城頭那些還在拼殺的身影,掃過那些從木板斜坡上湧上來的暗影軍,掃過那些從登城道上源源不斷補充上來的北莽新隸軍。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篤、篤、篤。然後他停下了。
“趙威。”
趙威連忙上前。“王爺。”
“鳴金收兵。黑騎軍第三師團撤出百步後,投石車進行覆蓋式轟炸。今天的攻城,到此結束。”
趙威愣了一下。“王爺,第三師團還能打——”
“能打,但不能打了。”洛塵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再打下去,傷亡更大。第三師團己經拼了大半天了,士兵們的體力和精力都到了極限。撤下來,休整。明天再說。”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傳令雷戰、楓林羽部,同樣撤軍。他們那邊雖然有士兵登上了城牆,但缺口是打不開的。雲淺雪在南面佈置了八萬人,東西兩側各有將近三萬人。五千人破不開的,再精銳的兵也破不開。今日己經造成巨大傷亡,血腥氣太重,屍體己經在函關城內堆積了不少。瘟疫就快要爆發了。撤。”
趙威心中一凜,重重抱拳。“是!”
他轉身跑上雲臺,嘶聲吼道:“旗手!傳令——鳴金收兵!”
雲臺上,旗手舉起一面黃色的令旗,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城下,傳令兵們騎著快馬,在陣地和城牆之間穿梭,嘶聲吼道:“鳴金收兵!鳴金收兵!全軍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