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北牆己變成了一座修羅場。城牆上血跡斑斑,屍體堆積如山,活著的人踩在屍體上繼續廝殺。北境軍的第一波進攻剛剛停止,部隊開始輪防——打了三個時辰,士兵們己經疲憊不堪,需要撤下去休整,換生力軍上來。北境軍的撤退井然有序,以軍陣建制後撤,盾兵殿後,長槍手次之,弓弩手先走,像一臺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緩緩地、有條不紊地退出了戰場。從頭到尾,陣型沒有亂,步伐沒有亂,士氣沒有亂。雲淺雪站在北城牆最高處,雙眉都瞪紅了。他的白袍上沾滿了血和塵土,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整個人像一把被繃得太緊的弓。他望著那些如潮水般退去的北境軍軍陣,望著那些依然整齊如初的陣列,手指在殘牆上攥得指節發白。
“洛塵啊洛塵,你到底練出來了怎樣一支部隊?”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見過大夏的軍隊、北境的軍隊、南疆的軍隊、北越的軍隊,見過各種各樣的對手。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部隊——攻城的時候像一臺絞肉機,把敵人的血肉一寸一寸地碾碎;撤退的時候像一臺精密的鐘表,分毫不差,絲毫不亂。他們計程車兵在城牆上拼殺三個時辰,換防的時候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建制;他們的軍官在最激烈的戰鬥中依然能清晰地傳達命令;他們的弓弩手在撤退時依然能持續壓制城頭。這樣的部隊,他打不過。
“元帥!今天馬上就要結束了!”副將烏力罕的聲音沙啞,“昨天斥候通報,完顏烈的軍隊距離咱們不足百里!為什麼還沒有到”?
雲淺雪嘆氣道:“再去派人傳信!讓完顏烈的輕騎迅速向函關挺進!無論如何,得給我派最少五千生力軍先抵前線!”
雲淺雪繼續說道“去。派傳令兵出北門,向草原腹地疾馳。告訴完顏烈——函關撐不住了。如果他再不來,函關就沒了。”
烏力罕轉身,親自挑選了兩個最精壯、馬最快的傳令兵。兩個人騎著快馬,從北門衝出,朝草原腹地疾馳而去。馬蹄聲急促,在空曠的草原上回蕩,漸漸消失在遠方。
城下,北境軍正在換防。第一波進攻的部隊撤下來,第二波進攻的部隊頂上去。盾兵在前,長槍手在後,弓弩手在最後方。他們的鐵甲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腳步鏗鏘,面容冷峻。城牆上,北莽的守軍癱坐在地上,有人靠著垛口喘氣,有人抱著斷臂哀嚎,有人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三個時辰,北境軍殲滅了他們將近一萬人。要不是北境軍計程車兵累了,需要撤下去換防,廝殺現在還在繼續。
函關北側,六十里處。綿延數里的營帳接連紮起,炊煙裊裊升起,混著肉香和酒氣,在暮色中飄散。士兵們三五成群地圍坐在篝火旁,有人在啃乾糧,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嬉戲打鬧。他們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凝重,笑聲在營地上空迴盪,像一群在郊遊的遊客。有人摔跤,有人唱歌,有人圍著篝火跳舞。他們不是在準備打仗,是在度假。
帥帳之內,鳳雷和鳳炎面色鐵青。鳳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鳳炎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們對面的完顏烈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慢悠悠地喝著,臉上的表情很悠閒,悠閒得讓人想打他。
“完顏統帥,為何停止行軍?”鳳雷的聲音很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完顏烈放下酒碗,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部隊連日趕路,馬上就要開拔前線,須得保持巔峰狀態迎戰北境軍。疲軍之師跟北境軍接觸,必敗無疑。二位殿下難道不懂這個道理?”
鳳雷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函關撐不了多久了!”
鳳炎也急迫地說道:“我們必須得和雲帥匯合!不然的話,我們會被逐個擊破的!部隊需要雲帥來統領!”
完顏烈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函關的位置上點了點。“在沒有見到雲淺雪之前,我依舊是這支部隊的主帥。所有軍事排程,我說了算。如果貿然開拔造成大敗,兩位殿下敢擔這個責任嗎?”他轉過身,看著鳳雷和鳳炎,目光如刀,“再說了,雲淺雪手中有那麼多人。他不是號稱軍神嗎?這守了函關才不到二十日,怎麼可能敗得那麼快?沒事,明天一早再開拔。”
鳳雷的拳頭砸在了帥案上。“完顏統帥!你延誤戰機!休怪我不講情面,向陛下啟奏追你的責!”
完顏烈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戰若勝,自不存在追責一說。此戰若敗,我完顏烈也絕不苟活。”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鳳雷身上,“二位殿下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鳳炎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拍了一下帥案。“完顏烈!我現在就給我母后寫信!我要告你延誤軍機之罪!”
完顏烈連眼皮都沒抬。“二位殿下請便。”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侍衛,“來人,送客。”
鳳雷和鳳炎氣得渾身顫抖,鳳炎還想說什麼,被鳳雷拉住了。兩個人掀開帳簾,憤步離去。身後,完顏烈的笑聲從帥帳裡傳出來,很輕,很冷,像冬天吹過枯草的風。
帥帳內只剩下完顏烈一個人。他坐在那裡,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嘴角掛著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他手中的馬奶酒。
“函關失守了才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雲淺雪不打敗仗,我怎麼拿回兵權?”
他放下酒碗,抬起頭。“來人。”
副官卡拉爾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統帥。”
“去把我那幾個好朋友請來。”
卡拉爾拱手領命,轉身離去。
片刻後,帥帳中進來幾個人。他們都穿著普通計程車兵服飾,用布巾蒙著面,看不清面容。走進帥帳之後,他們摘下面罩,露出一張張熟悉的臉——灰狼部軍代表、滅鷹部軍代表、禿鷲部軍代表、野狼部軍代表,以及另外兩個部落的軍代表。一共六人。他們本該在函關城內守城,此刻卻坐在完顏烈的帥帳裡,面色各異。
完顏烈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你們做得很好。你們的部落能夠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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