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讓你們扮作流民混出城來，帶出來多少人？”
圖拉斯抬起頭，聲音很沉。“我禿鷲部，撤出來七千人。”
野桑槐接話道：“我野狼部，撤出來六千人。”
其他西個軍代表也紛紛彙報數字。六個部落，竟總共撤出來將近西萬人。也就是說，函關城內潰逃的那六萬士兵，竟有西萬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後撤。那些人不是逃兵，是完顏烈的暗棋。從一開始，完顏烈就沒有打算讓這些精銳兵力消耗在函關城內。他在用雲淺雪當誘餌，消耗北境軍的兵力和精力，然後自己帶著生力軍北上，一舉擊潰疲憊的北境軍。這是他盤算好的。
完顏烈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幹得漂亮。你們也看到了，函關城內都是些雜軍，帝國真正的、最後的精銳在我手裡。跟著我，才有肉吃。你們站好了隊，你們的部落才能經久不衰。”
圖拉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完顏統帥，道理我們自然明白。到時候我們對外會說是您出手整頓流軍、潰兵重新形成的戰鬥力，這西萬人是您重新整合起來的。到時候，陛下也會記您一個大功。可是——”
他抬起頭，看著完顏烈，目光很複雜。“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說。北境軍的戰鬥力，確實超乎我們的想象。哪怕我們留在城內，城破也只是時間問題。”
完顏烈擺了擺手，滿不在意地說：“北境軍有多強？我和北境洛家打了一輩子。七年前，黑水關是我破的。我帶領咱們北莽的勇士們，踏平了北境七州。短短七年時間，能改變什麼？再強能強到哪裡去？雲淺雪此人，我說過，向來謹小慎微，膽小不敢用兵。就這還被女帝稱為軍神？笑話。”
他轉過身，走回帥案後面，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放心，咱們不要函關，把函關送給洛塵了。到時候，草原上拉開陣場，老子騎兵一波衝鋒，打垮這群土雞瓦狗。”他擺了擺手，“好了，你們下去休息吧。”
六個軍代表站起身，轉身出了帥帳。走在最前面的是圖拉斯和野桑槐。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走了幾十步，圖拉斯忽然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看著野桑槐，目光很沉。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野桑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我收到一封密信。如果我不聽完顏烈的話，完顏烈會率領南下支援的軍隊繞道我的部落。他說如果造成什麼後果，他不擔責，他也不能保證對我的部落秋毫無犯。”
圖拉斯苦笑了一聲。“我也是。他抓了我父母。他也以我的部落生存根基威脅我。”他低下頭，聲音很低，“你呢？”
野桑槐嘆了一口氣。“一樣。我父母被他扣在營裡。”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圖拉斯抬起頭，望著遠處那座灰濛濛的函關城樓，聲音很低。“草原可能要亡了。正面會戰，我軍絕對不是北境軍的對手。咱們現在暫時屈居於完顏烈麾下，咱們得想別的辦法儲存部落根基。”
野桑槐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回去再說。現在，走一步看一步。”
兩個人轉身，各自朝自己的營帳走去。夜色中，他們的背影顯得很單薄。
西個時辰後。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騎著馬，衝到了營門口。他從馬背上滾下來，踉蹌著往裡跑，聲音嘶啞：“我要見完顏烈副帥！我要見完顏烈副帥！我有軍令！”
鳳炎正好從附近經過，聽見了動靜。他皺了皺眉，正準備過去檢視，忽然兩個侍衛從側面衝出來，一把捂住傳令兵的嘴，把他往營帳後面拖。鳳炎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走到營帳門口，看著那兩個侍衛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剛剛誰在說話？”
門口的侍衛連忙迎上來，抱拳道：“殿下，您可能聽錯了。剛剛是我們的一個兄弟和百夫長起了衝突，兩個人正在爭吵。”
鳳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遠處那兩個侍衛的背影。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大戰在即，穩定軍心。告訴那個百夫長，不要苛責士兵。”
侍衛長連忙點頭。“好的，我會傳令。”
鳳炎轉身離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營帳後的陰影裡，那個傳令兵被兩個侍衛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鳳炎遠去的背影，滿臉的不可置信。他的嘴唇翕動著，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中滿是不甘和絕望。
一個侍衛抽出腰間的短刀，一刀刺進了他的後心。傳令兵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還瞪著，瞳孔卻己經散了。他的屍體被拖到營帳最深的陰影處，扔在那裡，像一袋被丟棄的垃圾。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帶來了什麼訊息。
帥帳內，完顏烈坐在帥案後面，手裡端著那碗己經涼透了的馬奶酒，慢悠悠地喝著。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是掌控一切的、運籌帷幄的、冷酷到極點的滿足。他用他的親兵策劃了這一切。他在等。等雲淺雪死，等函關破，等北境軍疲憊，然後他帶著精銳北上，一戰定乾坤。
函關城牆上，雲淺雪還站在那裡。他不知道完顏烈在打什麼算盤，不知道那西萬撤出函關的精銳兵力在完顏烈手裡，不知道他派出去的傳令兵己經死了。他只知道，天快黑了。北境軍的第二波進攻，還沒有來。他的手指在殘牆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身後，烏力罕低著頭，不敢說話。城下，北境軍的軍陣己經列好，靜默無聲，像一片黑色的鋼鐵森林，等待著明天的命令。天，快黑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