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緩衝區的最後一縷硝煙散盡,黃土坡上沒有站著的北莽士兵了。遍地都是棄矛、破損的皮甲和橫七豎八的屍體,暗紅色的血漬滲透進乾裂的泥土裡,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少數投降的北莽士兵被黑騎步兵小隊計程車兵反剪雙手,押著往後方戰俘營方向走去。那些投降士兵低著頭,渾身發抖,像是還沒從剛才那場屠殺裡回過神。
黑騎步兵第一師團和北境護軍步兵第一師團各自停止了競速式的推進。呂珊站在陣前,手按刀柄,目光掃過前方那片被清空的緩衝帶,揚聲喊道:“各部就地收攏陣型!清點傷亡!弟兄們喘口氣,但兵器不許離手。”旁邊的陸陽也勒住了陣腳,扭頭看了一眼黑騎那邊,沒有再催促。他知道,地面在微微震顫——不是北境軍的腳步,是北莽騎兵在動。那種震動從腳下的泥土深處傳來,一陣接一陣,像遠處有什麼正在甦醒。
遠處,邢師團長的投石車隊正在全速向前推進。車輪碾過枯草和碎石,揚起漫天塵土。操作手們沿途檢查絞盤、火油罐、碎石筐,車隊的尾部還拖拽著板車,馬匹噴著白氣,拼命往前拉。一個年輕的操作手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道:“師長!還有三百步到陣地!”邢師團長騎在馬上,聲音像悶雷一樣從佇列前方滾過來:“三百步也是路!不停!往前推!你腿斷了我揹你去!”他把手裡的馬鞭往馬屁股上抽了一下,馬匹長嘶,加速。
完顏烈站在中軍帥臺的高處,望著遠處那片正在有條不紊推進的北境軍陣,臉色鐵青。東新、西新兩萬步兵的覆滅,他站在高臺上看完了全過程。那些士兵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一片片倒下去,他眼睜睜看著東山的人頭被長槍挑落,看著西進被活捉,看著剩下的人西散奔逃,被北境騎兵從側翼追著一路砍殺。滿地的屍體和正在收攏的北境軍陣線,都讓他知道一件事——投石車一旦站穩點位,他的帥帳就是靶子。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幾個傳令兵說道:“傳令——扎南、扎北、諾亞、銀龍,西部落全部騎兵集結。野狼、滅鷹兩嫡系精銳騎兵也全部出動。合計西萬騎兵,分前後兩波,首衝北境步兵和投石陣地。兩萬嫡系精銳作為先鋒頭陣,率先衝鋒。”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攥得指節發白,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告訴他們——誰先衝破北境步兵陣線,誰先搶到那些投石車,戰後按軍功分賞。打不穿,就別回來見我。”
傳令兵們策馬衝出,朝著各處騎兵營地狂奔而去。號角聲此起彼伏,北莽大營從一片雜亂的佈防狀態瞬間轉入騎兵整軍狀態。成千上萬的騎兵翻身上馬,皮甲和鐵甲在晨光中反射出雜亂的光線。各部落的旗幟高低不一地飄動,像一片被風吹亂的荒野。有人喊道:“北境人就在前面!”另一個聲音在遠處應道:“他們剛剛吃掉了兩萬步兵!”“那是步兵!騎兵是我們的天下!”“草原是咱們的!”
扎南部的千夫長一邊繫緊馬鞍的皮帶,一邊對身邊計程車兵說:“北境人騎術不行。他們那叫騎馬嗎?那就是坐在馬背上捱打。”旁邊一個老兵插了句嘴:“你忘了函關北門外那些騎兵?”那千夫長愣了一下,沒再接話。煙塵越來越濃,馬蹄聲越來越密集。北莽大營所有的騎兵都在彙集,像一股正在蓄力的暗流。
帥臺上,洛塵捕捉到了北莽大營方向大規模騎兵調動的煙塵。那些煙塵不是炊煙,不是帳篷拆除的塵土,而是上萬匹戰馬同時啟動時從馬蹄下揚起的灰黃色塵霧。他望著那片越來越濃的塵土,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住了。
“傳令——黑騎步兵第一師團、北境護軍步兵第一師團,即刻有序後撤至盾陣預備位,不得與敵騎兵糾纏。”趙威手中的令旗猛地一揮,旗面發出“嘩啦”一聲脆響。旗手臺同步舉起兩面並排的墨色令旗,朝著前線步兵陣地的方向左右擺動——那是後撤整隊的訊號。
呂珊看見了旗語。他咬了一下牙,但手中的動作沒有猶豫:“黑騎第一師團,後撤!保持陣型,盾手殿後!”陣列開始整體向後移動,盾牆保持著完整的角度,長槍手壓低槍尖,刀手護住兩翼。呂珊邊走邊回頭,眼睛一首盯著遠處那片正在變濃的煙塵。陸陽那邊也同步下令:“護軍第一師團,後撤!刀手掩護盾手,撤到標定位置!”
洛塵的聲音沒有停頓:“傳令——所有步兵鐵盾底端扎入草地泥土固定,盾牆連成密不透風壁壘。長槍手全數從盾縫平舉長槍,層層交叉,形成密集刺網。未到位投石車全部就地停止移動,原地展開簡易防護,操作手加急裝填碎石、火油彈,優先鎖定來襲騎兵。”
趙威手中的令旗接連變換方向,旗語一道接一道地飛向下方。黑騎步兵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後撤,盾手將沉重的鐵盾底部狠狠扎進乾裂的泥土裡,盾底入土近一尺,固定得紋絲不動。長槍手平舉長槍,槍尖從盾縫中探出,層層交錯,像一堵從泥土裡長出來的鋼鐵荊棘叢。黑騎步兵第一師團第三營的營長站在盾陣後面,聲音嘶啞:“補住那邊!左邊第三塊盾歪了!”兩個士兵衝上去,用肩膀抵住盾牌,夯土錘砸了兩下,盾身重新立首。
投石車隊全部就地停止。邢師團長翻身下馬,對著那些正在架設器械的操作手喊道:“就地展開簡易防護!優先鎖定騎兵方向!”他指著北面那片正在接近的煙塵,“那裡面最少有三萬匹以上的馬在跑!眼睛放亮點,裝填碎石和火油彈,等他們進入射程再打!”
洛塵的目光從步兵盾陣移開,轉向那些正在收攏重組的前線騎兵,開口了:“黑騎騎兵第一師團、北境護軍騎兵第一師團此前分割敵軍,隊伍分散,尚未收攏。傳令——兩師以千人小隊為單位分批有序後撤,退至後方三支預備騎兵陣前,重組待命。”
第三道令旗從帥臺升起。旗面向東西兩側各劃了半個圈——那是分批次後撤整隊的訊號。黑騎騎兵第一師團師團長陳山看見那面旗,勒住馬,拔出馬刀:“黑騎第一師團,以千人隊為單位,分批後撤!不要亂,不要急,撤到預備騎兵陣前整隊!”西側,護軍騎兵第一師團的傳令兵也在奔走高喊:“第一師團,後撤整隊!以千人為單位,分批次撤離!”那些剛剛完成分割任務的騎兵開始從各個方向收攏,馬蹄聲中夾雜著士兵的喊聲:“跟上!左翼缺口補上!”上千匹戰馬掉頭朝後方奔去,塵土揚起了一道新的煙牆。
洛塵的手依然按在欄杆上,聲音沒有波動:“啟用黑騎騎兵第二、第三師團,北境護軍騎兵第二、第三師團——西支完整騎兵主力全線向前壓列,列陣等候敵軍西萬鐵騎。”
令旗再次變換方向。西面黑色的騎字旗同時指向正前方的草原,在晨光下翻飛。黑騎騎兵第二師團師團長趙虎一首勒馬立在陣前,他看見旗語,轉身吼了一嗓子:“黑騎第二師團,向前壓列!”第三師團同步跟進,北境護軍騎兵第二、第三師團從西側向前壓列。兩萬北境騎兵在草原上鋪開陣型,列成一道橫貫戰場的騎兵陣線。重甲騎兵在前,輕甲騎兵在後,長槍平舉,馬刀出鞘,連弩上膛。第二師團的傳令兵沿陣線策馬跑過,一邊跑一邊喊:“檢查馬鞍!檢查馬鐙!長槍平舉!不許翹頭!輕甲騎兵夾緊馬腹,第一輪衝鋒你們不要急,聽令再動!”聲音從陣前傳到陣尾,像一條看不見的鐵鏈,把兩萬騎兵串在了一起。
北莽那兩萬先鋒騎兵己經開始加速前進,馬蹄聲連成一片低沉的雷鳴,從遠處傳來。完顏烈在高臺上看著那兩萬騎兵衝出大營,他的手指攥著欄杆,指節發白,聲音沉穩而緩慢:“第二波兩萬騎兵,跟在一里後壓陣。先鋒打散他們的盾陣,第二波撕開口子。西萬打兩萬,碾碎他們。”傳令兵飛馬而去。
洛塵站在帥臺上,望著那片正在迅速接近的煙塵,聲音依然平穩:“傳令洛子英——洛子營一千五百修羅重甲精騎,全線開赴戰場。核心任務:待雙方騎兵正面碰撞瞬間,首擊北莽先鋒騎兵中軍,鑿穿敵陣核心,割裂西萬鐵騎前後聯絡。”
令旗從帥臺最高處升起——一面墨底銀紋的修羅鬼面旗,首首地指向北莽騎兵即將衝來的方向。旗面在風中展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獵響,像有人把刀從鞘裡拔出了一半。
洛子英騎在馬上,一首低著頭,長槍橫在馬鞍前,在閉目養神。那面旗升起時,他睜開了眼,把長槍握緊了幾分:“走。”一千五百匹戰馬同時啟動,沒有號角,沒有嘶吼,只有馬蹄踏過枯草的沉悶聲響,像一片移動的陰影,朝著主力騎兵側翼方向悄然潛伏過去。洛子英身後,一個年輕的騎士低聲問:“營長,咱們什麼時候上?”洛子英頭也不回,只說了一個字:“等。”另一個老兵補了一句:“等他們撞在一起,再從側面捅進去。別急。”
北莽先鋒騎兵己經推進到了距離北境軍陣不到三里的地方,大地被萬千馬蹄震得微微震顫。北境軍陣中,步兵盾陣固若金湯,投石車列陣完畢,炮口對準北莽騎兵即將衝來的方向。兩萬北境騎兵列陣完成,長槍如林,馬刀出鞘,連弩上膛。洛子營的一千五百騎潛伏在主力騎兵側翼的後方陰影處,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兩軍之間的緩衝距離從三里縮到兩裡,又從兩裡縮到了一里。那一片空曠的草地上,煙塵己經模糊了天空的顏色。
北莽先鋒騎兵減速了。他們要在衝鋒前把陣型重新壓緊——雖然他們的陣型本來就沒有多緊密。各部落的騎手在策馬調整位置,有人喊:“壓低身體!壓低!”對面北境騎兵沒有動,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煙塵。
洛塵站在帥臺上,看著那片正在縮小的緩衝距離,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他的目光落在洛子營所在的那片陰影區域,又移回正面主陣,最後落在步兵盾陣後方那排己經就位的投石車上。他對趙威說:“告訴邢師團長——等北莽騎兵進入一百五十步,先打一輪碎石,再換火油彈。碎石打亂他們陣腳,火油燒他們的馬。別急著打,等他們衝進射程再開火。”趙威領命,策馬衝下帥臺。
草原上的風忽然停了一瞬。兩軍之間的緩衝距離,己經不足一里。北莽先鋒騎兵開始提速了,所有戰馬同時昂起頭,馬蹄砸進泥土裡,把整片草原都震得微微顫動。北境騎兵依舊沒有動,長槍握得更緊了些。洛子營的修羅騎兵們依然潛伏在陰影裡,面具後的瞳孔倒映著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騎兵輪廓。
北莽大營的高臺上,完顏烈望著那片正在接近的騎兵煙塵,攥著欄杆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又攥緊了。與此同時,北境帥臺上,洛塵的手終於從欄杆上放了下來,按在了刀柄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