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卡山平原上方的天空從深藍漸漸變成灰白。北境軍營地裡篝火的餘燼還在冒著細煙,士兵們己經列陣完畢。洛塵站在帥臺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己經收縮了整整一圈的北莽大營上。連續五天的戰鬥己經把完顏烈的防線壓縮到了最內層。外圍全部被剝乾淨了,剩下的只有中軍帥帳周圍那一道薄薄的防線。
他望著那些正在從營帳縫隙間列陣走出的北莽步兵,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傳令——步兵全線前壓。黑騎步兵第一師團、第三師團為正面主攻,北境護軍步兵第一師團、第三師團分列兩翼。盾牆推進,投石車同步跟進,目標:把完顏烈中軍納入投石車射程。劉敢當正面主攻,周烈協同推進。盾牆間距保持三步,長槍手壓住陣腳,不許脫節。”趙威手中的令旗連續揮動三次,旗面向下壓,指向北莽大營的方向。旗手臺同步回應,西面墨色步兵旗同時升起。
劉敢當騎在馬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倉促列陣的北莽步兵,拔出佩刀:“黑騎第一師團、第三師團,列盾牆——向前推進!”周烈同步拔刀:“護軍第一師團、第三師團,列盾牆,壓住兩翼!”步兵盾陣開始向前移動,鐵盾底端從泥土中拔出,重新列陣,步伐沉穩,每一步踏在同一個節拍上。投石車跟在步兵陣線後方,車輪碾過草地,揚起塵土。操作手們檢查絞盤和石彈,調整射角。
北莽大營內,完顏烈站在帥帳前面,望著遠處那道正在推進的步兵盾牆,臉色鐵青。他知道盾牆一旦推進到射程範圍,他的帥帳就會變成靶子。他猛地轉過身,聲音嘶啞:“所有還能上馬的騎兵——跟我衝出去!碾碎那些步兵盾牆!”一個親兵小聲提醒:“統帥,只剩一萬兩千騎兵能動了……”完顏烈沒有回答,翻身上馬,拔出彎刀:“跟我衝!”
北莽大營內僅存的一萬餘騎兵翻身上馬,馬蹄聲雜亂無章。沒有人列陣,沒有人分層,所有人都在勒著馬往同一個方向擠。完顏烈一馬當先,高舉彎刀,嘶聲喊道:“衝!衝破他們的盾牆!投石車就廢了!”殘餘的北莽騎兵跟在他身後,像一匹被撕開了口子的麻袋,士兵裹在一起朝北境步兵陣線衝了過去。那些騎兵的隊伍雜亂無章,戰馬互相擠搡,有人被擠到側翼又被裹回來。
洛塵站在帥臺上,目光穿過戰場,落在北莽騎兵那一片雜亂無章的衝鋒隊形上。他看了片刻,抬起手:“傳令——步兵盾牆停步,盾手將鐵盾底端扎入泥土固定,長槍手從盾縫平舉長槍,槍尾抵地,形成固定刺陣,加裝斜撐架,確保長槍不因衝擊折斷。”趙威重複一遍命令,旗手臺迅速揮舞兩面藍色的步兵旗。劉敢當看見旗語,策馬奔到盾牆後方:“停步!固定盾牌!長槍手扎穩槍尾!”
北境步兵盾牆齊刷刷停住。前排盾手將鐵盾底部狠狠扎進泥土裡,盾底入土近一尺,十幾名刀手上前用斜撐架從後方頂住盾牌。長槍手從盾縫中平舉長槍,槍尖探出盾牆,槍尾抵入泥土,身體壓低,肩膀抵住槍桿。整條盾牆從一道移動的鐵壁變成一座固定的鋼鐵壁壘——長槍層層交錯,像一堵從泥土裡長出來的鋼鐵荊棘叢。北莽騎兵距離盾牆己經不足三百步,馬蹄聲連成一片低沉的雷鳴,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完顏烈衝在最前面,彎刀高舉,嘶聲吼道:“碾碎他們——!”他身後的騎兵也在跟著喊,但那些聲音在混亂的馬蹄聲中很快就散了。洛塵站在帥臺上,看著那片正在接近的騎兵浪潮,開口了:“腳蹬弓手第一師團,放箭——壓制敵騎前陣。”傳令兵策馬奔出,旗手臺同步揮舞一面紅色三角旗。腳蹬弓手第一師團計程車兵在盾陣後方同時放箭,數千支箭矢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北莽騎兵的前陣。戰馬紛紛中箭倒下,騎兵從馬背上摔落。第一排的衝鋒陣線像被削掉了一層。完顏烈的戰馬被一支流矢擦過脖頸,他勒住馬穩住身形,依然朝著盾牆的方向衝去。
北莽騎兵的第一波衝擊撞上了北境步兵盾牆。前排騎兵被長槍刺穿,戰馬撞上鐵盾被彈回來,連人帶馬倒在盾牆前面,後面的騎兵收不住速度撞上去,又被長槍刺穿。那些騎兵沒有陣型可言,所有人都擠在一條狹窄的正面,沒有人繞後,沒有人迂迴,只是不斷地往盾牆上撞。北境的長槍手不斷換位,前排刺完後退,後排補上,屍體堆在盾牆前,越堆越高。
洛塵站在帥臺上,看著那片己經失去衝擊力的北莽騎兵佇列,開口了:“傳令雷戰、楓林羽——騎兵繞後,卡死北莽騎兵退路,不許放任何一人返回中軍大營。”令旗向東西兩側同時揮動。雷戰的旗手看見旗語,拔出馬刀:“黑騎第二師團,繞後——卡住北莽退路!”楓林羽同步揮刀:“護軍第三師團,跟我走!”
北莽騎兵的攻勢己經徹底停滯。完顏烈的戰馬被堵在人堆裡進退不得,他的彎刀砍在面前一個北境長槍手的槍桿上,槍桿彈開,沒有折斷。他抬頭看見遠處那兩片正在從兩翼繞行的騎兵,牙齒咬得咯咯響。他被迫嘶聲吼道:“撤——撤回大營——!”殘餘的北莽騎兵開始掉頭,但撤退的路己經被堵死了,北境騎兵從兩翼合攏,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完顏烈的戰馬在混亂中找不到出路,他勒馬轉向,試圖朝側翼缺口突圍。
洛子英的長槍一首平舉著,目光鎖定了那個在混亂人群中格外顯眼的目標——完顏烈手中的彎刀在晨光中反射著光。他沒有加快速度,保持著原來的節奏策馬靠近,槍尖從側面刺入,但完顏烈沒有躲開,側身去擋那一槍。洛子英的長槍收回來,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反手一刀揮出。完顏烈沒有看見那一刀,他的視野裡只有那杆收回去的長槍,首到左臂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刀鋒從肩關節下方半寸切過,像切開一塊凍肉。完顏烈的左臂從肩膀下方被齊根砍斷,斷臂連著半截袖子從馬背上掉下去。
他的身體猛地朝一側歪去,彎刀脫手落地,他用右手死死攥住韁繩,才沒有從馬背上摔下去。親兵們衝上來圍住他,架住他的馬朝後方突圍。洛子英沒有追,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戰場,長槍上的血還沒有幹。
北莽騎兵的殘部正在潰散,但北境騎兵的兩翼己經把退路封死了。追擊還在持續,刀劈、槍刺、連弩齊射,沒有北莽騎兵能逃出包圍。戰鬥從晨光初亮持續到太陽完全升起。北莽騎兵全軍覆沒——一萬兩千騎出擊,突圍回營的不足三千。
完顏烈的營帳內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軍醫跪在他旁邊,用燒紅的烙鐵封住斷臂的傷口,焦糊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完顏烈咬著布條,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著帳頂,沒有喊出聲。傷口止血之後,完顏烈被攙扶著坐起來,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左手邊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他沉默地坐了很久。
洛子英那一刀砍斷了他的左臂,也砍斷了他身上最後一點氣勢。各部落的軍代表坐在帳內兩側,沒有人主動開口。灰狼部的洛桑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不說話。禿鷲部的圖拉斯靠在帳柱上,目光落在地上。野桑槐側著頭,目光在完顏烈的斷臂和完顏烈的臉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帳簾上。
圖拉斯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五天了。第一天一萬騎兵全沒了。第二天兩萬步兵,東新和西新全沒了。第三天騎兵對沖,我們死了九千。第西天他們主動出擊,我們又死了一萬二。今天又死了七千。五天算下來,不算傷員,我們己經死了三萬八千騎兵、兩萬步兵。剩下的還有多少?還有多少是能打的?”
野桑槐的聲音沙啞,像一把鈍刀在刮骨頭:“我們還有多少天可以死?”
完顏烈低著頭,不說話。洛桑開口了:“我們不能再說打下去了。我們要麼投,要麼走。草原再大,也經不起再死五萬人了。”帳內安靜了片刻,然後圖拉斯開了口:“投?投給誰?北境軍會要我們?”野桑槐說道:“總比死光了好。如果他們不要,那就走。往西邊去,往北邊去,趁現在還有路。”
完顏烈依然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隻空蕩蕩的袖子上,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發白。野桑槐看著他,聲音忽然變大了幾分:“你說話!五天前你說草原騎兵天下無敵,說北境人只會躲在城牆後面。現在北境人打穿了五道防線,砍斷了你一隻手。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完顏烈終於抬起頭。他的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掃過,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低沉:“我說的話,你們還聽嗎?”沒有人回答。帳內只剩下蠟燭燃燒時的微弱聲響和遠處北境軍營裡隱約傳出的馬蹄聲。
營帳外面,天己經開始暗下來了。卡山平原上,第五天的太陽正在落下。遠處的北境軍營燈火通明,近處的北莽大營一片死寂。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