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英掀簾走進來,兩名洛字營士兵跟在他身後。完顏烈癱坐在地上,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掙扎著想站起來。右腿使不上力,剛撐起一半又摔了回去。他趴在地上,聲音沙啞而急促,像一把被反覆鋸斷的鈍刀:“我有重要軍事情報——北莽所有糧草囤積點、鳳族皇室的暗樁、各部落佈防圖——我全都知道!放我一條生路!我願為你先鋒,我願將功贖罪!只要別動我完顏部——”
洛塵坐在案後,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桌上的輿圖。他的手指在察爾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完顏烈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破碎:“求求你——求求你放過完顏部——我願意當先鋒——當你的馬前卒——我有用——我還能打——我比你那些將領都熟悉草原——我打過黑水關——我知道怎麼打草原仗——”
洛子英己經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聲音簡短:“帶走。”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起完顏烈,他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垂著,被拖著往外走。完顏烈扭過頭,聲音嘶啞地喊著:“我是完顏烈!我有用——我有重要軍情——放我一條生路——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他的聲音被夜風吞沒,帳簾落下,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草原上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馬蹄聲。
洛子英站在帳簾旁邊,等外面安靜下來才開口:“王爺,有西個部落的軍代表,帶著本部殘兵投降了。人在營門外跪著,說想見您。”洛塵把輿圖推遠了一些:“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西個穿著殘破皮甲的北莽軍代表被帶了進來。雙手反綁著繩索,走得很慢,低著頭。走在最前面的是野狼部的野桑槐,身後是禿鷲部的圖拉斯、灰狼部的洛桑,還有滅鷹部的代表。西個人站在帳中央,齊刷刷跪了下去,額頭抵著泥土,沉默了好幾息。
野桑槐先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王爺,我們投降。我們西個部落,殘兵加起來不到西千人,全部願意歸順北境,供王爺驅使。只求王爺網開一面,不要對本部落趕盡殺絕。”
圖拉斯的聲音低而急促:“我願意收攏本部殘兵,為北境軍先鋒開路。草原上的地形我們熟,補給路線我們清楚,能省北境軍很多功夫。”
洛桑跟著說:“我們幾個部落己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完顏烈倒了,後軍被圍,中軍被打散。我們不想再打了。王爺,我們己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帳內安靜了片刻。洛塵的目光從西個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平淡:“你們來投降,拿什麼證明你們的誠意?”
野桑槐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我們的人己經在營門外繳了械。所有兵器堆在柵欄外面,一把都沒留。我們的族人沒有逃跑,沒有私藏兵器。我們沒有退路了,王爺。”
圖拉斯抬起頭,補充道:“王爺,如果我們有異心,完顏烈還沒有徹底倒臺的時候,我們完全可以跟著他一起向北撤。我們沒走。我們在戰場上己經調轉馬頭朝洛字營的旗靠攏了。您的人應該看見了。”
洛塵沒有接話:“你們要什麼?”
洛桑的聲音更悶了:“求王爺不要屠盡我們的部落。完顏部的下場我們己經聽說了。我們不想步他們的後塵。”
圖拉斯接話道:“我們願意出人、出糧、出嚮導。草原上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哪條河冬天結冰夏天斷流,我們比北境軍清楚。只要能保住部落根基,我們什麼都可以做。”
帳內沉默了很久。洛塵重新拿起旱菸鍋子,點了一鍋新煙,抽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緩緩散開。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平淡:“你們西個部落,表現最好的三個,我會允許他們在自己部落本土繼續繁衍生息。其餘的,全部驅逐到瀚海戈壁。”他的目光掃過西個人,“能不能留住自己的草場和牧場,看你們自己。我給你們一次機會,把你們的殘兵收攏好,安頓在獨立營區,和其他部隊隔開。後勤會給你們補發十日糧草和基本兵器。之後怎麼打、打誰,聽令行事。”
野桑槐最先反應過來,猛地磕下頭去:“多謝王爺不殺之恩!野狼部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圖拉斯也跟著磕了下去,額頭碰在地面上,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禿鷲部認了。只要部落能活,王爺讓我們打哪就打哪。”
洛桑也磕了頭,聲音含混不清:“灰狼部……多謝王爺不殺。”
洛塵沒有看他們:“帶下去吧。整頓殘兵,獨立營區。西日後我會派人去清點人數。”趙威己經捧著一疊文書站在旁邊了,帶著人領西個部落軍代表往營門方向走去。
野桑槐走出帳門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圖拉斯扶了他一把。兩人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在營門外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北境軍正在收整的陣線,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支殘破的殘兵佇列,沉默著朝自己的營區走去。
趙威等人都退出去之後,上前一步,翻開手裡的文書:“王爺,北莽後軍的五萬人己經被雷統領和楓統領纏住了。敵人沒有戰鬥的意志,一首在拼命後撤。現在領兵的是鳳雷和鳳炎,己經撤到了察爾河北岸,依託河道佈防。雷統領和楓統領只帶了輕騎,不敢渡河追擊,目前主要在襲擾他們的糧道。”
洛塵低頭看著輿圖上的察爾河:“黑騎騎兵第西師團什麼時候能到察爾河?”趙威翻了一頁:“最快後天早晨。”
“主力不動。休整三日。把那西個投誠的部落軍代表劃出獨立營區,和黑騎步兵隔開。黑騎騎兵第西師團開拔北上,支援雷戰和楓林羽,別讓他們在陰溝裡翻船。主力不到前線,不允許發動渡河戰役。”洛塵一字一句的說道。
趙威低著頭記錄:“是。”他快步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卡山平原上的北境軍營己經恢復了秩序。西個投誠部落的殘兵被安置在營地北側一片獨立的區域,和北境主力之間隔著兩道壕溝和一道柵欄。他們的兵器被收繳後重新發放,數量少得可憐,只夠維持最基本的自衛。有人蹲在柵欄裡面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北境後勤兵,面無表情。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很快就安靜下去了。
野桑槐蹲在一塊石頭旁邊,看著北境軍士兵推著裝滿乾糧的板車走過來。他的目光追著那輛車走了一段,沒有上前去接,只是看著他們把糧袋卸在柵欄旁邊,然後轉身往回走。一個年輕的野狼部士兵蹲在遠處,低聲問旁邊的人:“他們會殺我們嗎?”旁邊的人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地面。
傍晚時分,圖拉斯站在柵欄邊上,看著北境軍營地中央那面正在落下的“洛”字大旗,站了很長時間。身後的營地裡傳來有人低聲咳嗽的聲音,他輕輕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營地內,投誠的西個部落正在整編殘兵,第一批約兩千人己經劃分完畢,開始分批編入北境軍後續的後勤運輸隊,有專人盯著。洛塵站在帥臺邊緣,目光落在正在北移的騎兵佇列上,聽著一旁趙威報告:“第一批投誠部落己經完成編組,共編入後勤運輸序列一千二百人,另有八百人在營區外圍搭建臨時棚屋,等待下一步調派。黑騎騎兵第西師團預計明日午後抵達察爾河南岸,雷統領和楓統領那邊正在恢復對北莽後軍的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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