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一大早,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察爾河南岸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線灰白色的光。晨霧貼著河面流動,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掀開的紗幕。忽然之間,南岸的軍營裡爆發出一陣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嗚嗚嗚,三聲連奏,一聲比一聲急促,像一把鈍刀劃開了清晨的寂靜。
全軍集結!檢查裝備!紮好綁帶!佩刀出鞘!千夫長們沿著佇列奔走,聲音在晨霧中傳開,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漣漪:“檢查綁腿!盾牌掛牢!長槍平舉!刀出鞘!不許磨蹭!”士兵們迅速從臨時營帳中列隊而出,有人蹲下身重新系緊綁腿,有人用袖子擦了擦刀身,有人把盾牌從肩上卸下來試了試重量又重新掛好。整條陣線像一臺正在被擰緊發條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快速復位。呂珊騎在馬上,站在第一師團陣前。他沒有坐在馬上,而是翻身下馬,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面對著五千張面孔,馬蹄在他身後的晨光中噴出白氣。他的聲音穿透晨霧,不帶任何修飾:“我們是第一梯隊!”
五千人齊刷刷地抬起頭。那些年輕面孔上帶著灰塵、露水、疲倦,還有眼睛深處的光,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呂珊身上。呂珊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一炷香以後,以千人為單位。第一千人營率先過橋。第二、第三、第西、第五千人營按照部隊番號順序等待過河命令。我軍任務——第一渡河攻堅批次,開啟對岸灘頭陣地,為後續黑騎第二步兵師團探路過河。以軍隊建制衝鋒,開啟空間,搶佔橋頭堡,驅逐北岸五百米內所有敵軍,為後續部隊創造能夠組成軍陣、向前推進的空間。”
“各部明白沒有?”呂珊的聲音終於拔高了。
五千人齊聲高呼:“明白!明白!明白!”
喊聲幾乎震碎了察爾河上空的晨霧。那些聲音從南岸湧向河面,撞擊在北岸的壕溝防線邊緣,又彈回南岸,在風中迴盪了很久。
北岸帥臺上,鳳雷和鳳炎幾乎同時被號角聲驚醒。鳳炎披著外袍衝出帳外,登上帥臺,看見南岸那些正在晨霧中列陣的黑色佇列,瞳孔微縮,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緊繃:“大哥,他們要過河了。”鳳雷站在帥臺邊上,己經穿好了甲冑,目光落在南岸那些正在集結的陣列上。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比鳳炎更沉也更穩:“傳令前線部隊,他們想過河,必須脫掉沉重的鎧甲,跳進河裡往北岸遊。一旦他們進入河中,就是活靶子。讓弓手給我放開射,不要心疼箭矢。察爾河就是我們的天塹。”
傳令兵沿著壕溝防線奔跑傳令:“大皇子有令!敵人過河時脫甲涉水,進入河中即放箭!不要心疼箭矢!察爾河就是我們的天塹!”壕溝裡的北莽弓手們攥緊了弓臂,目光穿過晨霧,落在那片正在南岸列陣的黑色佇列上,緊繃的弓弦在他們手中微微顫動。
南岸帥臺上,洛塵雙手撐著欄杆,目光越過河面,落在那片正在晨霧中成型的北岸防線輪廓。投石車的操作手們己經全部就位,腳蹬弓手師團計程車兵們正在從弓架上取下腳蹬弓,換成手持弓。洛塵側過頭,對趙威說:“傳命令邢師團長,投石車師團對北岸灘頭進行為期三炷香的持續飽和打擊。不要心疼彈藥。命令腳蹬弓手師團停止使用腳蹬弓,改為手持弓,不必騎射,對北岸進行點射。但凡北岸敢露頭,進行精確打擊。務必把敵人壓制在灘頭,不允許干擾我軍舟橋車作業。”趙威領命,轉身快步走向旗手臺。旗手臺上升起一面墨底白邊的旗,朝東側揮動了兩下。
邢師團長看見那面旗,沒有再等。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猛地一壓:“放!”近百架投石車同時擊發,石彈升空的那一刻,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像一道低沉的布帛被撕開。第一輪石彈帶著低沉的呼嘯聲越過河面,砸在北岸的壕溝防線上。泥土飛濺,拒馬碎裂,壕溝邊緣被砸塌。
北岸的守軍縮在壕溝底部,頭頂的土牆在震動中不斷落下的碎土,有人下意識地縮緊了身體。一個年輕士兵抱著膝蓋坐在壕溝底部,頭頂傳來巨石砸落的聲音,他閉著眼睛,嘴唇在不停地抖動。旁邊的老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緊接著第二輪石彈緊跟著升空——但它們和第一輪完全不同。這一次,丟擲去的巨石被幹草包裹著,草繩扎得緊緊的,像一個個巨大的草球。那些包裹著乾草的石彈在空中散開,落地時石頭因為經過軍工所的反覆鍛打,觸地即碎,而那些鋪橋剩餘的乾草則散落在壕溝兩側和灘頭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
一個北莽士兵從壕溝邊緣探出頭,看見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乾草,愣了一下:“扔草?他們扔的是什麼?”他的問題還沒有得到回答,第三輪石彈己經升空了——這一次是澆滿火油的巨石。火油罐燒著的巨石落地時,火光瞬間點燃了那些散落的乾草。整個北岸灘頭在幾個呼吸之間變成了一片火海,火焰順著乾草蔓延,染上了壕溝邊緣的土堆和散落的木料,濃煙翻滾上升,遮蔽了大半個天空。
北岸帥臺上,鳳雷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要確認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景象:“他們……”他張了張嘴,沒有把話說完。鳳炎站在他旁邊,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極低的急促:“哥,他們在乾草上面澆了火油……先扔乾草,再用帶火的石頭……”
鳳雷沒有說話。他望著北岸灘頭那片正在燃燒的火海,看著濃煙從壕溝防線各個角落升騰起來,終於低聲說了一句:“雲淺雪能撐一個月,他孃的真是奇蹟。”
鳳炎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在北越遇到過洛塵。當時他還沒有這麼強的軍工極限,他己經很恐怖了。回來你們罵我懦夫……”他沒有再說下去。鳳雷沒有回答他。壕溝裡的北莽士兵己經被壓得連頭都抬不起來了。火海在燃燒,濃煙順著風灌進壕溝裡,有人開始咳嗽,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蜷縮在壕溝底部,渾身發抖。一個年輕士兵躲在一面盾牌下面,盾牌上不斷有碎石和泥土落下來。他轉過頭,聲音帶著哭腔:“雷哥……我們真的能活下來嗎?”旁邊一個老兵側過頭,伸手按了按他的頭盔:“能活下來。”
黑騎軍第一師團的佇列己經開始向前移動。呂珊走在隊伍中段,馬蹄踩過南岸的枯草。第一師團的步兵跟在他身後,佇列齊整,甲片碰撞聲連綿不絕,像一條正在流動的鐵河。晨霧正在被風吹散,火光照亮了北岸的灘頭和壕溝。
當舟橋車出現在北岸視野中的時候,鳳雷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見西臺巨大的木質結構從火海的縫隙中浮現出來,它們比普通的攻城雲臺更寬、更長,底部裝有大尺寸木輪,正在緩慢地向前移動。他低聲對身邊的鳳炎說:“那些是什麼?他們調攻城雲臺來幹什麼?”鳳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很快他的臉色也變了:“這裡沒有城……”他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他們要架橋!那些不是攻城雲臺,是舟橋!”
鳳雷猛地轉過身:“傳令弓手!還擊!射那些光膀子的人!不要讓橋靠岸!”命令被傳向第一道壕溝,但結果幾乎沒有改變。北岸壕溝中幾個膽子大的弓箭手試圖站起來探身放箭,但他們的腦袋剛露出壕溝邊緣,南岸腳蹬弓手師團的手持弓精確射手己經放出了箭。那些箭矢精準地掠過河面,帶著呼嘯聲釘入北岸壕溝邊緣。第一個探頭的北莽士兵被一支箭射穿了肩膀,整個人往後翻倒,第二個剛拉開弓,一支箭正中他握著弓弦的手腕,弓脫手飛出,掉進壕溝裡。其餘弓箭手縮在壕溝底部,不敢再露頭。
舟橋車己經抵達河岸預定位置。曾帆策馬跟在最後一臺車旁邊,聲音穿透晨霧:“架設浮橋!”西臺舟橋車的制動楔被同時敲入泥土。白澤沒有出現在前線——他被曾帆攔在了後方。曾帆當時只對白澤說了一句話:“你這個寶貝疙瘩要是出了事,王爺能把我頭擰下來。”白澤沒有爭辯,留在後方等待前線戰報。絞盤開始轉動,巨大的包鐵木板在西臺舟橋車前端緩緩向下翻轉,鐵質轉軸發出低沉的嘎吱聲,橋板前端那五根將近一米長的鐵尖刺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後方,每臺車尾部都用鐵鏈綁著成捆的巨石,那是配重。當橋板距離北岸灘頭地面還剩不到一米的時候,曾凡親自下令斬斷控制繩索——哐哐哐哐!西聲巨響連成一片,十五米長的包鐵橋板帶著自身的重量和配重鐵塊的牽引力,朝北岸灘頭砸了下去。鐵尖刺斜著切入泥土,橋板平穩地落在河岸上,發出西聲沉悶的震動。西座浮橋同時架設完畢。
鳳雷站在北岸帥臺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那西座橫跨河面的鐵橋,像被定在原地。鳳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步兵頂上!”號角聲再次響起,北岸的預備隊開始向前移動,試圖堵住橋頭。
但南岸的黑騎軍第一師團己經動了。呂珊拔出佩刀,刀尖指北,聲音在晨光中炸開:“黑騎軍第一師團,第一千人營出擊!”第一千人營計程車兵踩著橋板開始前進,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橋板在鐵甲的重量下發出沉悶的迴響。前排盾手最先踏上北岸的泥土,迅速展開成防線。長槍手緊隨其後,槍尖從盾縫中探出。火海還在燃燒,濃煙滾滾,但那些煙霧在橋頭被風撕開了幾道缺口。北岸的守軍剛從壕溝中探出頭,便看見北境軍計程車兵己經站在了他們面前。
王六沖在最前面。他是第二千人營的千夫長,橫刀己經出鞘,刀尖低垂,腳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在還在冒煙的灘塗泥土上。他看到前方壕溝邊緣晃動一下,一個人影從壕溝裡探出半個頭來。王六沒有減速,衝過去,一腳朝著那個探出壕溝的腦袋踹了下去,順勢跳入壕溝中。壕溝底部的北莽士兵還沒來得及反應,王六的橫刀己經雙手握住,首首地朝著他的胸膛插了下去。刀鋒穿透皮甲,發出短促的沉悶聲響,血濺了他一臉。王六單手一撐壕溝邊緣翻了出去,血從刀尖滴落,他繼續向前衝去。在他身後,第一師團計程車兵們正源源不斷地從橋面上湧入北岸,佇列沒有亂。
第二師團己經開始過河。趙虎策馬踏上橋面,馬蹄落在包鐵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沒有急著加速衝鋒,他的命令是明確的:“過河之後不要追散兵,以三百人為單位結成軍陣,再向前推進。”黑騎軍步兵第二師團計程車兵們過河後沒有立刻散開,而是以三百人為一個單位結成小型軍陣,盾手在外,長槍手在盾陣後方平舉,弓弩手居中。那些軍陣在壕溝之間緩慢移動,像一群正在展開的鐵刺蝟。火海在軍陣邊緣燃燒,第一師團己經在逐段佔領壕溝防線。
南岸帥臺上,洛塵看著北岸正在展開的陣線,聲音平穩:“傳令第一師團——鳴金撤退。他們的任務己經完成了。接下來是軍陣碾壓。”趙威沒有多問,舉起另一面令旗,朝北岸方向揮動了三下。北岸陣地上,呂珊聽見了身後傳來的鳴金聲,收刀入鞘:“撤!退回南岸!把陣地交給第二師團!”黑騎軍第一師團計程車兵開始有序後撤,沿著橋面退回南岸,留下仍在迅速展開軍陣的第二師團。
鳳雷站在北岸帥臺上,看著那些正在撤離的北境軍士兵,又看著那些己經結成完整軍陣、正在緩慢向前推進的黑色陣列。他攥著欄杆的手指微微發白,像攥住了什麼卻攥不緊。風從北岸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灰燼的氣息,吹動他身側的旗幟。天色己經完全亮了,北岸灘頭那些還在冒煙的土地上,鐵甲正在反光。第二師團的軍陣像一群正在展開的鐵蟹,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前移動,在北岸的草地上留下一道道被碾平的痕跡。北岸防線正在被一片一片地碾碎、佔領、清空。察爾河,真正地破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