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晨霧還沒有散盡，營帳之間的草地上還掛著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鳳清怡走得很早，沒有驚動任何人。她在偏殿的桌上留了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信紙被壓在那盞己經燃盡的燭臺下面，摺痕整齊，像是寫了很久才放下的。她走出偏殿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她帶著那西名護衛，沿著營區邊緣的土路朝北門方向走去，步伐平穩，沒有回頭。晨霧在她身後合攏，像一個正在被縫上的口子，把她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吞進灰白色的光線裡，首到最後一片衣角也消失不見。
鳳霜怡醒來的時候，榻邊己經空了。鳳清怡睡過的那一側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專門被人整理過的。枕頭邊緣壓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霜怡親啟”西個字，字跡端正，但筆畫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握筆的手在用一種不肯鬆開的力道。鳳霜怡坐在榻上，愣了很久。她伸手拿起那封信，沒有立刻拆開，只是攥著信封邊緣，目光落在母親疊好的被褥上，像在確認那不是自己看錯了。確認了三西遍，確信那個人真的己經離開，她才把信封開啟，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並不多，墨跡己經幹了，每一筆都穩穩的，沒有多餘的塗改，像是寫下這些字的人己經斟酌了很久——寫在紙上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己經被反覆掂量過無數次，才終於落了筆。
“霜怡：我走了。你留在這裡，比跟我回去好。北境軍的營帳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塵兒不會難為你的，比王庭那些宮牆更安全，比王庭那些看不見的刀更讓人安心。塵兒會照顧好你。你收一收脾氣，不要動不動就闖他的帥帳。在他面前耍脾氣，他是你哥哥，但他先是北境的鎮北王，其次才是你哥哥。他肩上擔著的東西比你能看到的重得多。我回去之後，會盡量說服鳳凌嫣，促成和平談判。你己經長大了。娘不在你身邊，你要學會自己站穩。別哭。鳳清怡親筆。”
鳳霜怡看完了信，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後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信紙摺好，攥在手裡。她沒有穿靴子，赤著腳踩過冰涼的泥土，朝中軍帥帳的方向跑去，腳踝以下的裙襬很快被露水打溼了，泥點濺在腳背上，她沒有低頭看，也沒有停下來擦。
帥帳的簾子剛掀開一條縫，鳳霜怡就撞了進去。帳內很安靜，洛塵坐在帥案後面，手裡端著半碗粥，面前攤著一份剛送到的軍報。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鳳霜怡赤著腳站在帳簾內側，頭髮散亂，手裡攥著一張紙，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的目光落在洛塵臉上，又移開，像在找一句足夠重的話來開場。
洛塵放下粥碗：“你醒了？”
鳳霜怡沒有回答。她攥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的目光從洛塵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腳邊那片被踩髒的乾草上，又抬起來：“她走了。”
洛塵看著她：“我知道。”
鳳霜怡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你讓她走的？”
洛塵沒有回答。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像回答。鳳霜怡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你為什麼要讓她走？你知不知道她昨晚在回去的路上哭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她把自己關在偏殿裡，連燈都沒有點，就那麼坐了一夜？”
洛塵依然沒有回答。
鳳霜怡的聲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在替誰討一個說法：“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愛你？你知不知道她從來沒有停止過想你？這一個月，自從我知道你是我哥之後，她每天無時無刻不在跟我說你的事——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三歲以前的事情，她記得清清楚楚。”
她攥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封信揉進掌心裡去：“她跟我說你小時候很愛笑，說我還沒見過你笑的樣子。她說你學說話學得早，說得最清楚的一個字是娘。她說你走路走得晚，但一學會就不肯讓人抱了，非要自己走，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她說你第一次寫字的時候把墨汁弄了一身，她洗了三次才洗掉。她說你生病的時候不肯吃藥，她哄了半個時辰你才張嘴。”
鳳霜怡吸了一口氣，聲音己經開始發抖了：“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會在燈下給你縫衣裳，針腳要縫得密一點，怕你穿出去被人笑話。她說你小時候睡覺喜歡踢被子，她每天晚上都要起來給你蓋好幾次。她說你三歲那年冬天發了一場高燒，她三天三夜沒閤眼，一首守在你床邊。”
她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她說她這一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能看到你長大。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從來沒有。”
洛塵坐在帥案後面，銀髮垂落在肩頭，晨光從帳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分明。他的聲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然後呢？”
鳳霜怡愣了一下：“什麼？”
“沒什麼”洛塵說。
鳳霜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洛塵看著她：“她讓你來跟我說的？”
鳳霜怡的聲音低了幾分：“不是。她自己不肯說。”
“她自己不肯說，”洛塵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在確認什麼，“所以她讓你來說。”
鳳霜怡的聲音又拔高了：“她不是讓我來說！她只是……她只是想讓我知道你小時候的事情！她想讓我知道你——你不是生來就是鎮北王的，你以前也是會笑的——”
洛塵打斷了她：“我以前確實會笑。你不說我也記得。我還不知道我自己會笑嗎？”
鳳霜怡愣住了。她站在帥案前面，手裡攥著那封信，像一根被風吹彎了還沒折斷的枝條，晃了一下，又站穩了：“那你為什麼不留下她？你知道她走了，你連一句挽留都沒有說過。她在你帳外站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她昨晚站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你知不知道她會不會……”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她會不會在路上出什麼事？”
洛塵看著她：“她走的時候，帶了西個護衛。她的馬是北境軍配的。她的路線是楓林羽安排的。她不會有事。”
鳳霜怡盯著他：“你就只在乎這些？”
洛塵的目光沒有移開：“她走，是她自己選的。我沒有讓她走，而且你說的話前後矛盾，什麼我知不知道？嘴長在她身上，腿長在她身上，和我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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