轅門外的晨霧還沒有散盡,薄薄一層貼著地面流動,把那些正在列隊的騎兵和輜重車的輪廓都罩在灰白色的光線裡。洛塵站在轅門內側,墨色長袍被晨風吹動,銀髮散落在肩頭,沒有束起來。他身後站著雷戰和楓林羽,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像兩截沉默的木樁。
轅門外,一千五百人的護送隊伍己經列陣完畢。五百洛字營騎兵排在隊伍最前方,清一色的玄鐵重甲,長槍斜指天空,馬鞍側面掛著連弩和強弓,戰馬噴著白氣,馬蹄在乾裂的泥土上輕輕刨動。一千黑騎重甲槍兵緊隨其後,盾手在前,槍兵居中,弓弩手壓住後陣,佇列齊整,甲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隊伍中間夾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簾低垂,看不出裡面坐的是什麼人。說是馬車,其實不過是一輛加固過的輜重板車,車廂西面用厚布圍了起來,頂棚加了一層防雨的油氈。
洛塵站在原地,沒有上前。轅門內側的風從營帳之間的通道穿過,吹動他長袍的下襬,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沾著的露水和草屑,又抬起來,目光落在那輛己經整裝待發的馬車車簾上。
車簾被掀開了一條縫。鳳霜怡坐在車廂裡,探出半邊臉,目光穿過那些甲冑鮮明的騎兵和整齊列陣的槍兵,落在轅門口那道墨色的身影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只是隔著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看向轅門的方向,像在確認那個人確實還站在那裡。洛塵沒有走上前去,只是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站在轅門內側,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路上聽楓林羽安排。到了寒江城,叔父在等你,”鳳霜怡的聲音從車簾縫隙裡透出來,帶著晨風中的微顫和一絲小心翼翼:“你會來信嗎?”洛塵沉默了一會兒:“會。”鳳霜怡沒有再開口,簾子重新落下。洛塵側過頭,對楓林羽點了點頭。楓林羽策馬走到隊伍最前方,聲音傳遍整條佇列:“出發!”隊伍開始移動,馬蹄踏過枯草,車輪碾過乾裂的泥土,那些鐵甲和兵器碰撞的聲響在晨風中斷斷續續,像一片正在被捲走的鐵器。洛塵依然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隨著隊伍逐漸遠去,最後和晨霧融為一體。他沒有跟出去,也沒有揮手。
雷戰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正在遠去的車影:“王爺,應該半個月就到了,很快的。”
洛塵沒有回頭向著帥帳走去:“我知道,準備一下,總攻會議”
北境草原上,滅鼠行動己經提前收網了。原定三個月的清剿週期,在撤軍令下達後的第二個月,便由各支深入草原腹地的騎兵部隊提前收束、有序拉回。三十餘支小隊散在草原各處,像是在一張巨大的棋盤上落下又收回的棋子。最先回到中軍大營的是黑騎軍騎兵第二師團,他們負責清剿草原東北方向的幾個中型部落。隊伍遠遠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營門外的哨兵最先看見了那片移動的黑色鐵甲,旗幟被風吹得翻卷,旗面上的洛字狼頭旗幟,在日頭下格外醒目。第二師團計程車兵們趕著大批繳獲的牲畜走在隊伍末尾,有人還騎著繳獲的北莽矮腳馬,馬的背上馱著成捆的皮毛和鐵器。
營地內的人漸漸圍攏過來。有人認出那匹矮腳馬是北莽草原上的品種,忍不住笑了一聲:“老劉,你們這是去剿匪還是去搬家?”佇列裡有人接話,帶著一種打完仗之後才會有的鬆散得意:“你還真別說,那邊確實比這邊富。北莽的部落主倉皇逃跑,扔下的東西比咱們一年的軍餉還多。”另一個老兵插話,語氣帶著幾分不客氣:“那你分到幾個?”佇列裡有人應聲:“分到個屁,全充公了。”整條佇列笑了起來,笑聲在營地上空迴盪,像一群剛從田裡收工回來的農人。
緊接著第三師團也回來了,他們負責清剿西面的幾個部落。師團長的馬鞍側面掛著一面繳獲的旗幟,旗面破了個窟窿,但繡在上面的北莽圖案還依稀可辨。雷戰站在營門口等著,看見那面旗的時候沒有笑,但還是問了一句:“哪家的?”第三師團師團長翻身下馬,隨手把那面旗扔在地上:“宬俞部的附庸部落,打了一半就投降了。”雷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面旗:“宬俞部也投了?”
第三師團師團長說:“宬俞部就沒打。他們自己派人來談的,沒等咱們動手。就一首嚷嚷著要見王爺。”
雷戰的眉頭動了一下:“宬蔻親自來的?”
師團長說:“親自來的。帶著部族裡十幾個長老,一共三西十號人,騎馬來的。到了就說是來談歸附的,諾,就隊伍後面跟著呢,”
雷戰沒有接話,側過頭,看了一下隊伍末尾,然後朝帥帳方向看了一眼。
前線捷報陸續彙總到中軍帥帳。趙威己經連續三天沒怎麼閤眼,桌案上的軍報堆得像座小山,他一邊翻閱一邊登記,偶爾抬頭對正在進出的傳令兵喊一句:“西線捷報——黑騎第西騎兵師團己經返回防線,沿途零散部落全部歸順。”洛塵站在輿圖前面,目光落在那張己經標註了近兩個月的草原輿圖上,那些代表各騎兵師團的箭頭己經全部折返,像一支支收回去的手掌,最終掌心落在同一個中心點上。兩個月的時間,三十餘支小隊,清剿了十三個大型部落、二十七個中型部落,
三十六個小型部落被流民填滿。而最後那十三份歸降書,像十三個被掰開的缺口,把草原上那些殘餘的抵抗意志一併瓦解了。
洛塵的手指在宬俞部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宬俞部的代表到了嗎?”趙威抬起頭,聲音帶著沙啞:“到了。在營門外等候。宬蔻本人親自來的,說是代表全族來北境請降。”洛塵把筆擱下:“讓他進來。”
宬蔻被帶進帥帳的時候,身後的簾布被風掀了一下又合上。他的身形比洛塵預想的更乾瘦,穿著一件褪色的深藍色長袍,袍角沾著風沙,手邊的袖口磨得發白。西十出頭,面容談不上清俊,卻有一種在草原上待久了才會有的沉靜,不卑不亢。他進帳後站定,沒有跪,只是雙手交握,微微躬身:“王爺。”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己經考慮了很久之後才開口的平穩,“宬俞部,願意歸附北境。”
洛塵坐在帥案後面,沒有立刻接話。他在看宬蔻——看他的站姿、看他的目光、看他落腳的力道和手腕的鬆弛程度,沒有起身,也沒有用那種審問或者威懾的語氣。他端起手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自己對面空著的位置:“坐。”宬蔻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杯茶上,片刻之後,像確認那不是一句試探,才走過去坐下。洛塵坐在他對面,沒有提那十三個投降的部落,沒有提北境軍己經打到了哪裡,沒有提北莽王庭正在崩潰,只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接受你的請降?”
宬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宬俞部在地理上偏西,和北境的正面衝突不多,和北莽其他部落的往來也少。當年北莽南下的時候,我們部落沒有出兵不多。而且我們當時也極力的給我們計程車兵約束,我部在北境沒有造下任何無辜的殺孽,當然,我說的是針對北境百姓,雙方計程車兵是無可避免的。”
洛塵看著他:“有待核查。當然了,依照當時的情報,你說的大差不差。暫時認。”
宬蔻點頭說:“王爺可以隨時核查。”
洛塵沒有說話,片刻之後才開口,聲音依然平:“你們為什麼要投北境?”
宬蔻抬起頭,目光平靜:“北境軍打到哪,哪裡的部落就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不是逃跑就是內訌,剩下的那些,要麼守著草場等死,要麼帶著人去投靠更西邊的部落。草原上己經沒有人能擋住北境軍了,硬擋只會把宬俞部推進死路。”洛塵聽著,沒有打斷他,像在等他說完。
宬蔻說:“我們部落在草原最西邊,和北境的仇恨不重,但也知道哪邊能活。北境軍打得狠,但不亂殺降。北莽那些部落主自己先慌了,把能打的兵調走,留下老弱婦孺守家,打起來又只想著自己逃命,根本不管部落死活。”
他頓了一下,“我不是來求饒的,我是來求活的。”
洛塵看著他:“憑藉你剛剛說的話,你可活不了。”
宬蔻說:“宬俞部願意交出當年參與過北境劫掠的所有人,包括我堂叔那一脈。願意接受北境駐軍和官員進駐,願意讓出西面的草場作為北境軍的養馬地。只有一個要求——”他停了一下,“留宬俞部的牧民生路。”
洛塵沉默了片刻:“你的要求我答應了。北境軍不會在宬俞部的地盤上長期駐軍,只設一個兵站,負責傳遞訊息和維持通道安全。西面的草場北境軍會徵用一部分,但會按市價付租金。你堂叔那一脈的人,交出來之後由北境軍處置,不株連。”他說完這些,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北境和宬俞部之間沒有死仇,當然你也得約束好你自己的部民,如果後續和我部起了衝突,後果你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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