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北部草原。天還沒有亮透,晨霧貼著地面流動,像一層正在被掀開的灰白色裹屍布。盤虎站在最高的那處緩坡上,身後是他的狼頭旗,旗面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列陣的部族戰士,越過那些被露水浸透的枯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晨光中微微發亮的草場上。那裡是北部草原最富庶的牧區,是北莽皇族和北部各部落賴以生存的命脈。他身後,六部戰士擠在一起,有人赤著上身,有人裹著獸皮,有人身上還纏著從山林裡帶出來的藤甲。他們沒有佇列,沒有陣型,沒有軍紀,只是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野獸,眼睛裡燒著飢餓和貪婪的光。
盤虎拔出骨刀,刀尖指向北方:“殺。搶。吃。女人歸你們!!盡情享受吧,我的兒郎!!”他身後,六部戰士齊聲嘶吼——那種聲音不像軍隊的吶喊,更像一群餓了太久的狼在圍獵前發出的低鳴。他們朝著那片富饒的草場衝了過去,沒有隊形,沒有指揮,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狂奔,像一股從山體裂縫裡湧出的泥石流。
第一個遭殃的是塔林部落。盤龍部落最先衝了進去,他們從三個方向同時湧入,像三把燒紅的烙鐵插進積雪裡。營帳被掀翻,人被從睡夢中拖出來。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帳篷門口,還沒來得及開口,三個盤龍戰士己經圍了上來。他們沒有殺她,而是扔下了手中的武器,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帳篷裡拖。孩子摔在地上,哭聲響起來,很快就被另一個帳篷裡傳出的尖叫聲蓋了過去。帳篷的門簾落下,裡面傳來布帛撕裂的聲音和掙扎的悶響。帳篷外面,另一個盤龍戰士正在翻找糧食,聽見裡面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翻找。營地中央,一個老人試圖擋在族人面前,被兩個盤龍戰士按在地上,用石頭一下一下地砸。血濺在泥土上,濺在那些正在被拖進帳篷的女人裙襬上,沒有人停下來看。
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帳篷門口,懷裡抱著孩子:“求求你們——”她沒有說完。兩個毒蠍部的戰士從側面衝過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拖進旁邊的帳篷。孩子被留在原地,坐在地上哭,哭聲在營地的喧囂中沒有持續太久,很快被更多哭聲和尖叫聲蓋過。營地被徹底清空之後,活著的人被驅趕到一處窪地裡蹲著,有人抱著頭,有人摟著孩子,有人渾身發抖。盤虎策馬走過窪地邊緣,沒有停步。他身後,幾個盤龍戰士正在爭論什麼,聲音越來越大——他們在爭一個女人。兩個人都想把她帶走,互不相讓,最後其中一個拔出刀,指著另一個人的胸口,用西疆話吼了一句什麼。另一個也拔出了刀,兩個人對峙著,被旁邊的千夫長各踹了一腳才分開。那個女人最終被兩個人一起拖走了,因為她身後的營帳裡己經找不到第二個能用的了。塔林部落徹底消失後,營地上只剩下焦黑的泥土和殘破的牲畜骨架。
第二個遭殃的是鳴沙部落。蠻熊部落衝進去的時候,鳴沙部落的騎兵己經列好了陣,約八百騎從側翼包抄過來。蠻熊部的戰士沒有列陣,只是舉著斧頭朝那片騎兵衝了過去。騎兵的箭矢射在他們的厚皮甲上,大部分被彈開,少數釘進皮肉但沒有穿透。蠻熊戰士像沒有感覺一樣繼續往前衝。鳴沙部落的營地裡,一個百夫長正指揮弓手列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尖叫——兩個蠻熊戰士己經衝進了營地後方,一個拖著年輕女人往帳篷裡走,另一個正在翻找糧食。弓手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該繼續列陣還是回頭救人。那個百夫長拔出彎刀衝過去,被側面衝來的一個蠻熊戰士攔腰一斧砍成了兩段。營地徹底亂了。有人試圖組織抵抗,有人試圖逃跑,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更多的人在帳篷之間奔跑尖叫。蠻熊戰士像收割莊稼一樣掃過營地,每一斧都會帶走一條命。
鳴沙部落覆滅之後,蠻熊部在營地裡停留了整整兩天。他們不急著走。他們清理了還能用的食物,紮下了臨時的窩,把那些還沒被糟蹋完的女人圍在營地中間的一塊空地上。那是西疆所有部落士兵們心照不宣的規矩——西疆六部衝入任何一處營地,最不會放過的就是女人。但凡有幾分姿色,西疆戰士會在第一時間扔下手裡的刀斧,三三兩兩衝進最近的一頂帳篷,把帳篷裡的女人拖進去。往往是幾個人爭同一頂帳篷,有時搶著同一個女人,那種景象在每一個被攻破的部落營地上反覆上演,沒有任何一個西疆部族的戰士會認為那是越界或過分。
第三個遭殃的是白狼部落。毒蠍部的戰士擅長用毒,他們在井水裡投了毒,有人喝下後開始吐血,有人沒來得及嚥下就倒在水桶旁邊。他們不急著進攻,只是在營地外圍佈滿了毒刺陷阱。白狼部落的人被困在自己營地的邊緣,被毒箭和毒陷阱一層一層剝離。一個年輕的姑娘跟著家人試圖從北面突圍,剛跑出十幾步就被毒刺扎穿了腳掌,整個人癱倒在地。兩個毒蠍部戰士從樹林裡走出來,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拖走了,她的母親跪在地上磕頭求饒,被一支毒箭射穿了肩膀。灌木叢後面傳來短促的尖叫,然後又歸於平靜。白狼部落的女人們被逐個拖進了帳篷,有人在掙扎中被割開喉嚨,有人被壓在地上,咬著嘴唇忍著不出聲,有人在混亂中被踩踏致死,身體倒在帳篷的破口處。整個營地到處都是哭聲和叫喊,所有能聽見的聲音都像是從一個巨大的瓷罐中悶出來的,分不清是哪個方向傳來的。
第西天,飛鳥部落開始圍困朔風部落。他們沒有正面進攻,而是佔據了所有高處和外圍,用持續不斷的襲擾和埋伏消磨朔風部的體力與意志。第七天夜裡,飛鳥部的戰士摸進營地外圍,用無聲的匕首剪斷了一個又一個哨兵的喉嚨。哨樓裡的人甚至來不及發出警報,身體就己經順著梯子滾落下來。朔風部落的主力試圖打一場正面決戰,可他們列好陣型的時候,飛鳥部的人己經消失在夜色裡。天亮之後,朔風部落發現營地周圍的高地全部被飛鳥部佔據。營地內外,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聲此起彼伏。飛鳥部的戰士衝進營地後做的事和其他部落一模一樣——他們劫掠,他們殺戮,他們把女人拖進帳篷。朔風部落的首領試圖組織反擊,他衝到營地中央,喊了幾個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他的孩子被三個飛鳥部落計程車兵拖走了。
他追過去的時候,帳篷門口正擋住一個人影。他拔出刀衝上去,被身後捅來的長矛刺穿了後腰,跪倒在地。他最後的畫面是女兒那雙眼睛——死寂沉沉而又絕望
野狼部落在北部草原上展開了狩獵式的追擊和清洗。他們不像其他部落那樣扎堆進攻,而是分成小隊散開,圍捕那些從戰場上逃散的牧民家庭。有人被活捉後綁在樹上,用鈍箭一段一段削去皮肉;有人被拖在馬後跑了十幾裡,拖到只剩下半截身體。一個趕著牛車的老人試圖帶著孫女逃離,剛跑出幾里就被野狼部的騎兵追上。老人被拖下牛車,按在地上割斷了喉嚨。她的孩子被兩個野狼戰士從牛車上拽下來,扔進路邊的草溝裡。
另一個野狼戰士則接過老人的牛車翻找殘留物資。
草溝裡的動靜持續一會,一個士兵先走出來了,另一個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倒了些殘酒洗手,又踢了一腳溝邊壘起的土堆,然後才翻身上馬去追前面的隊伍。
六部戰士根本不認為自己是軍人。他們沒有任何紀律性可言。衝進部落之後,他們散成無數小股,各自搜尋帳篷、女人、食物。盤虎從不約束他們,也從不設什麼“戰場紀律”。整個西疆六部在北部草原上的行徑,就是一場持續數十日、漫過數十個部落的大劫掠。北莽王庭收到了訊息,但沒有派出任何一支援軍。王庭的軍隊都在函關和察爾河打光了。那些曾經臣服於鳳族的北部部落,此刻正一一消失在草原的角落裡。有人死在刀斧之下,有人死在毒箭和火焚之中,有人被拖進帳篷後便再也不見人影。屍體堆在營地的各個角落,與破碎的陶器、被燒燬的帳篷骨架、散落的獸皮混在一起。
盤虎騎著那匹搶來的黑馬,緩緩走過白狼部落最後一片還在冒煙的廢墟。他身後,六部戰士正在分搶物資,有人在為一隻羊腿爭吵,有人正把一捆皮料往自己的馬背上捆。遠處的幾頂帳篷裡傳出哭喊和尖叫聲,他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灰燼在風中飄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落在那面依然掛在枯樹上的狼頭旗上。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向北走。他的身後,那片被六部掃蕩過的草原己經徹底沉寂了,連鳥叫聲都沒有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