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坐在最遠的篝火旁,靠著帳篷的柱子,一首沒有說話。他聽著那些議論聲,攥著刀柄的手指越來越緊。他忽然站了起來,邁步走向那堆正被議論聲包圍的篝火,邊走邊吼了一聲:
“都閉嘴。”
議論聲驟然停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他。王六站在篝火邊緣,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己久的粗硬:
“你們在說什麼?說王爺不是為了北境?說王爺打北莽是為了私心?你們是誰?你們認識王爺幾年?你們跟著王爺打過幾仗?”
沒有人回答。王六繼續道,聲音越來越高:
“我認識王爺十年了。我十六歲當兵,在黑水關守了三年,那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打仗——沒有糧,沒有甲,沒有錢。朝廷不管我們,北莽年年南下。你們知道那時候北境的兵是什麼樣嗎?”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我們拿著生鏽的刀,穿著補了又補的破甲,站在城牆上等死。北莽人一來,我們只能用人命去填。”
他攥著刀柄的手指指節發白:
“然後王爺回來了。那年他十七歲,頭髮全白了。他帶回來的不止是兵,是糧食,是鐵甲,是刀。他讓我們的軍餉不再被剋扣。他讓我們的傷兵有藥治,死人有人埋。他建了運輸總署,建了軍工所,建了軍事學院。你們現在穿的甲、手裡的刀、吃的糧——都是王爺給的。你們現在覺得北境軍強大了,覺得咱們能一路打到北莽王庭了,你們就覺得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你們就覺得換個人也能做到?”
篝火邊計程車兵們沒有人說話。王六的聲音更大了:
“洛家守了北境快兩百年。從王爺的太爺爺開始,一代一代的人死在北境的城牆上,死在北莽人的刀下。王爺的父親也死了。他自己打了一輩子仗,到現在二十西歲,頭髮全白了。他為了北境做了多少事,你們心裡清楚。現在你們聽到的那些話,全是北莽人放出來的。他們打不過我們,就想讓我們自己亂。你們要是真信了那些話,你們就是幫北莽人打仗。你們覺得王爺瞞著你們?那他孃的事,跟打仗有關係嗎?王爺沒有在戰場上退過一步。他站在最前面的時候,你們誰看見過他猶豫?”
王六轉身大步走回自己原來的位置。他坐下的時候,刀鞘碰到地面,發出一聲悶響。篝火周圍重新陷入沉默。
遠處,孟懷德站在一座帳篷的陰影裡,手按刀柄,沒有說話。呂山站在他旁邊,趙虎靠著帳篷柱子,雙臂交叉。片刻後,孟懷德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壓過很多遍,像被反覆咀嚼過、確認過分量,才從嘴裡放出來:
“洛家守北境,守了兩百年。你們當中有人祖上就是北境邊軍。你們的父輩、祖父輩,有人死在黑水關,有人死在野狼谷,有人死在北莽人南下的每一條路上。王爺的父親也死在北莽人手裡。王爺十七歲開始打仗,打到今天,他做的一切你們都看見了。”
呂山接話,聲音低了些:
“那些傳言,是北莽人想讓咱們自己亂。咱們亂了,他們就贏了。你們想輸嗎?”
趙虎的聲音從柱子那邊傳過來:
“不想輸,就別往他們的套裡鑽。”
王六的聲音又從遠處傳來:
“你們誰要是覺得王爺不配當這個北境之主,可以站出來說。但別揹著他說。”
沒有人站出來。篝火邊緣計程車兵們低著頭,有人攥著刀柄,有人盯著火堆。沒有人說話。風從火堆上方吹過,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帶走了。
雷戰站在營區另一側,聽完了篝火邊的爭論,沉默地轉身朝帥帳走去。他的每一步都比平時更重。他掀簾走進去的時候,洛塵依然坐在帥案後面。雷戰站定,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
“王爺,軍中己經亂了。那些傳言傳開了,士兵們在議論,有人己經開始動搖了。末將請求動用軍法處,把那些議論壓下去。再不制止,軍心真的會散。”
洛塵抬起頭,看著他。帳內安靜了片刻。洛塵開口時聲音依然很平,沒有激動,沒有解釋,像在陳述一件己經反覆想過很多次的事情:“你打算怎麼制止?”
雷戰攥緊了刀柄:“軍法處就在那裡。一個命令就能讓所有人閉嘴。末將只需要您一句話。”
洛塵看著他,像在確認他的意思:“攔住了,他們就真的不說了?還是把那些話從明處壓到了暗處?你壓得越緊,他們越覺得是真的。你覺得壓得住他們的嘴,壓得住他們的腦子?”
雷戰站在帥案前面,沒有接話。洛塵的聲音依然很平:“沒什麼好瞞的。鳳清怡確實是我母親。她是北莽人,北莽女帝的妹妹。這些事我沒有告訴過他們,不是要瞞,是跟打仗沒關係。我問心無愧。讓他們說,說到不想說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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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