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沒有回答。他想起林平之最後一次見他，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周，跟著我好好幹，虧待不了你。他攥緊刀柄，朝碼頭方向跑去。
陳虎蹲在帳篷後面，一動不動。他的手下蹲在他身後，有人抽菸，有人搓手，有人不停地往碼頭方向張望。
“虎哥，咱們幫誰？”
陳虎沒理他。他望著那片火光，望著那些跑來跑去的人影，忽然想起林平之請他喝過酒。就一次，是他升百夫長那天。林平之說，好好幹，水師以後是你們的。他把煙掐滅，站起身。身後的人也跟著站起來。
“虎哥？”
陳虎沒回頭，只說了一句：“跟著走。”
吳山是被親信從床上拽起來的。他光著上身，披著一件外袍，衝到營門口，看見碼頭上的火光，看見那些跑來跑去的人影，臉色白得像死人。他抓住一個從碼頭方向跑回來計程車兵：“怎麼回事？誰燒的船？”
那士兵滿臉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渾身發抖：“劉、劉海……劉海反了……他、他說您殺了林統領……要替林統領報仇……”
吳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鬆開那士兵，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營門上。
“將軍！走！從營門走！”親信拉著他的胳膊，往營門外拖。
吳山被他拖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跑。跑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船……船燒了……去哪兒？”
親信也愣住了。是啊，船燒了，去哪兒？
營地裡徹底亂了。
劉海的人往營門方向衝，吳山的人往碼頭方向堵，更多的人不知道該往哪兒站。有人喊著“替林統領報仇”，有人喊著“拿下劉海”，還有人什麼都不喊，只是跟著跑，跟著喊，跟著亂。
刀砍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刀砍在肉上，發出“噗嗤”的悶響。有人倒下去，有人踩著倒下去的人繼續衝。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剛才還在一起喝酒的兄弟，現在刀尖對著刀尖，誰也不認識誰。
周德海衝在最前面。他的刀己經卷了刃，就用刀背砸，砸得一個吳山親信滿臉是血，抱著頭蹲在地上。他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像兔子，西處找吳山。沒找到。吳山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
陳虎帶著人，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他不衝，也不躲，只是走。有人砍他，他躲開。有人擋路，他推開。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走。
劉海站在碼頭邊，渾身是血。他砍翻了三個衝過來的吳山親信，胳膊上捱了一刀，血順著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別人的血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身後是火海，面前是人海。火光照著他的臉，明暗不定。
然後，地面開始震動。那震動很輕，像有人在地毯上走路。越來越重，越來越響，像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有人抬起頭，往營門方向望去。煙塵滾滾，遮天蔽月。黑色的騎兵從煙塵裡衝出來，像潮水，像山崩，像天塌下來。
楓林羽一馬當先，長槍平舉，槍尖在火光中閃著冷冽的寒光。他沒有喊投降，沒有喊放下武器。他的槍尖首首地指向人群中那個還在揮刀的身影——吳山的親信，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槍尖刺穿肩胛，那人慘叫一聲，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被挑起來，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楓林羽沒有停。他的槍像一條銀蛇，在人群中游走，刺、挑、掃、劈，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倒下。
身後，一千騎兵如鐵流般湧入營門。馬蹄踏過地面，濺起血泥，刀鋒掠過空氣，帶起腥風。那些還在廝殺的叛軍，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打誰了。打劉海的人？打吳山的人？還是打這些從天而降的北境騎兵？有人扔下刀，抱頭蹲在地上。有人轉身就跑，被戰馬追上，一槍撂倒。有人還在揮刀，刀還沒落下，就被撞飛出去。
吳山正往碼頭方向跑。他看見那些騎兵衝進來，看見自己的親信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看見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他的腿在抖，心在跳，腦子裡一片空白。跑，往哪兒跑？船燒了，營門被堵了，往哪兒跑？
身後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他不敢回頭，拼命跑，鞋跑掉了，光著腳踩在碎石上，疼得鑽心。一杆長槍從身後伸過來，槍尾狠狠砸在他後腰上。他整個人飛出去，臉朝下摔在地上，嘴裡啃了一嘴泥。
楓林羽勒住馬，從馬背上解下套馬索，在手裡甩了兩圈，精準地套在吳山的脖子上。他一夾馬腹，戰馬拖著吳山在營地裡緩緩走動。吳山雙手抓著脖子上的繩索，臉漲成紫紅色，嘴裡發出“嗬嗬”的氣聲，像一條被拎出水的魚。他拼命掙扎，腿在地上亂蹬，蹬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營地安靜了。
那些還在揮刀的吳山親信，看見自己的將軍像死狗一樣被拖在地上，手裡的刀“咣噹”掉在地上。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扔下兵器，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有人小聲啜泣，有人渾身發抖，有人閉著眼睛，不敢看。
楓林羽勒住馬，低頭看著地上那攤東西。吳山的臉己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滿臉是血，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牙齒掉了兩顆，混著血沫子從嘴角淌下來。他的眼睛腫成兩條縫，從縫隙裡漏出一點渾濁的光，望著騎在馬上的那個人，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只吐出幾顆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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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