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一愣，沒想到一個站在後面的將領也會插話。他看了楓林羽一眼，又看了看洛塵。洛塵沒有阻止，甚至微微點了點頭。李毅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末將的船吃水不深，礁石區可以繞行。至於風向……末將會多備幾艘小船，分段運輸。”
楓林羽沒有再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退後半步，重新站好。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彷彿只是隨口替王爺問了一句。可他的心裡是糊塗的。他不明白洛塵為什麼要答應割地，更不明白為什麼要跟李毅談得這麼細。但他相信洛塵。王爺做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既然王爺要談，他就配合著談。哪怕他不知道這出戲要唱什麼，他也要把戲臺子搭穩。
洛塵繼續問：“糧草呢？一萬七千五百人，一天要消耗多少糧食？你們準備了幾個月的存糧？補給線斷了怎麼辦？被敵軍截了怎麼辦？”
李毅的汗越來越多。他硬著頭皮一一回答，有些答得上，有些答不上。答不上的，洛塵就幫他算。算到一半，楓林羽又開口了，這次問得更細：“李將軍，大夏的兵平時吃什麼？乾糧還是現煮？一日兩餐還是三餐？到了北越，水土不服怎麼辦？藥材備了多少？”
李毅擦了擦額頭的汗，一一作答。楓林羽的問題看似瑣碎，卻每一個都問在點子上。李毅越答越心虛，越答越覺得自己帶來的補給方案漏洞百出。他偷偷看了楓林羽一眼，這人站在洛塵身後，不卑不亢，問的問題卻比洛塵還刁鑽。他不知道的是，楓林羽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要問這些。他只是覺得，既然王爺在談，他就得幫著談。談得越真，李毅就越信。
林霜坐在洛塵身後，起初還能保持鎮定。她以為洛塵是在演戲，是在用答應割地的幌子在逗李毅。楓林羽插話的時候，她也沒太在意，只當是正常的軍務討論。可隨著楓林羽越問越細，越問越具體——運輸路線、糧草補給、裝備清單、軍官調令，甚至連士兵吃什麼、病了怎麼辦都要問，甚至那三州之地怎麼交接都拿出來議了——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楓林羽是洛塵最信任的將領，是北境軍的核心。他問得這麼細，說明他是真的在替洛塵謀劃接收這批兵的事。他不是在演戲，他是認真的，他們可能之前己經商量過了呀割讓這三州之地的事情，只是沒有告訴她罷了。
林霜的手開始抖。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洛塵還在問：“城防移交，你們打算怎麼接手？三州的城池……”
李毅一一作答。有些答得上，有些答不上。答不上的，洛塵就幫他出主意。楓林羽偶爾再插一句，問得更細。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頭頭是道，彷彿那三州己經是大夏的囊中之物。
林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不想讓別人看見，抬起袖子遮住臉。可她遮不住顫抖的肩膀，遮不住急促的呼吸。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議事廳裡格外刺耳。她沒有看任何人，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門檻絆了她一下，她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穩住身體，然後推門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李毅愣了一下，小聲問：“王爺，不用和公主商量嗎？”
洛塵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皇帝讓你來找的是本王，還是北越的長公主？”
李毅張了張嘴，連忙低頭：“自然是找王爺。”
“那就繼續。”洛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楓林羽站在洛塵身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洛塵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相信王爺。哪怕現在他滿腦子都是疑問，他也相信王爺。他轉過頭，繼續看向輿圖。
麋鹿和冰狗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洛子英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鬆開，又握上，又鬆開，最終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一言不發。他們心裡都有疑問，但他們相信洛塵。這麼多年了，王爺從來沒有讓他們失望過。
一個時辰後，李毅站起身，抱拳：“王爺，末將這就回去準備。三日內，一萬七千五百人的花名冊、軍官調令、補給方案，全部送到。”
洛塵點了點頭。“李將軍慢走。”
李毅轉身，大步走出議事廳。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三州之地，一萬七千五百兵，軍官撤換，補給自理——這筆買賣，朝廷不虧。
議事廳的門關上後，楓林羽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只是帶著幾分疑惑：“王爺，您方才答應大夏的那些條件——三州之地，就這麼給出去了？末將不明白，但末將相信王爺必有深意。”
洛塵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你們也覺得，本王是真的要割地？”
麋鹿斟酌著措辭：“末將不敢妄加揣測，只是……王爺從未做過虧本的買賣。”
洛塵笑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從雲景平原飄來的，還沒散盡。
“李毅那一萬七千五百人，糧草自理，軍械自理，輜重自理。中層軍官全部撤走，咱們的人首接接管。不用咱們花一粒米，不用咱們出一文錢，白得一萬七千多精兵。你們說，這買賣虧不虧？”
楓林羽的眼睛微微一亮。麋鹿的嘴巴輕輕張開。冰狗轉過身，看著洛塵的背影。洛子英從門口走進來兩步，手從刀柄上徹底鬆開了。
洛塵轉過身，靠在窗框上，看著他們。“至於那三州——我說了又不算，那是霜兒的地盤。霜兒給不給，那是霜兒的事。大夏要三州，找我談，我答應了。可這地是霜兒的，霜兒不答應，大夏找誰去？找我？我說了不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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