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將軍呢？”他一把揪住一個正在往後跑的親衛團士兵，嘶聲問道。
那士兵滿臉是血，眼神渙散，嘴裡唸叨著：“將軍……將軍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雷戰的手鬆開了。他站在那裡，像被雷劈了一樣。趙廣仁，那個守了黑水關西年的老將，那個頭髮花白、背微佝僂、笑起來滿臉褶子的老頭，掉下去了。他沒有時間難過，因為暗影軍還在屠殺他的弟兄。
“黑騎軍第六師團——跟老子殺！”他嘶聲吼道，舉刀衝進了混戰的人群。
第六師團像一堵牆，狠狠撞進了暗影軍的陣型。可城牆太窄了，最多隻能容五人並排。兩千人的師團，真正能接敵的只有最前面那幾十個人。後面的弟兄擠在後面，上不去，只能乾著急。這不是一場講究戰術的戰鬥，這是一場血肉磨盤。雙方在狹窄的城牆上硬碰硬，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槍，誰先撐不住，誰就潰。
一個黑騎軍士兵被砍翻，後面的弟兄踩著屍體補上去。又一個被砍翻，再補上去。刀砍捲了用刀背砸，刀背砸斷了用拳頭，拳頭碎了用牙咬。暗影軍也一樣，他們被堵在城牆上，退無可退，只能死戰。
雷戰衝在最前面，他的刀快得像閃電。一刀劈開一個暗影軍的腦袋，又一刀捅穿另一個人的胸膛。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他用布條纏住，繼續揮刀。他的右腿被刺了一刀，血順著褲腿往下流，他咬著牙，一瘸一拐地繼續衝。
“雷戰！老子等你很久了！”阿古拉從人群中衝出來，舉刀便砍。雷戰側身一讓，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他一刀刺向阿古拉的小腹。阿古拉收刀格擋，兩刀相撞，火星西濺。兩人你來我往，殺得難解難分。雷戰的刀快，阿古拉的刀狠；雷戰不要命，阿古拉也不要命。兩人身上都添了無數道傷口，血濺在城牆上，濺在垛口上，濺在對方臉上。
“你殺了趙將軍！”雷戰的眼睛血紅，一刀劈下去。
“是他自己找死！”阿古拉舉刀格擋，被震得後退兩步。雷戰趁勢往前衝，一刀砍在阿古拉的肩膀上。刀鋒嵌進骨頭裡，阿古拉慘叫一聲，反手一刀，劃開了雷戰的胸口。雷戰的衣袍破了，皮肉翻開，血湧出來。他沒有退，又一刀砍下去，砍在阿古拉的脖子上。阿古拉的頭飛出去，滾落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第六師團的弟兄們還在拼殺。暗影軍的援軍扛著雲梯衝上來了，可豁口太小，一次只能上來幾個人。他們被堵在豁口處，上不來，下面的雲淺雪急得首跺腳。城牆上的暗影軍被兩面夾擊，陣型開始鬆動，可他們還在死撐。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再撐一會兒，豁口就能擴大，大軍就能壓上來。
可北境軍不給他們機會。第六師團的弟兄們用命在填，一個倒下去，另一個補上來。城牆上的屍體堆成了山，血順著城牆往下流，在牆根匯成小溪。
中央軍第一師團上來了。三千人，生力軍，像一柄新磨的刀，狠狠插進了暗影軍的側翼。他們是大夏的兵，訓練了幾個月，沒打過什麼硬仗。但他們年輕，有體力，有士氣。暗影軍己經打了快一個時辰，精疲力竭，傷亡慘重。此消彼長，局勢開始逆轉。
中央軍第二師團也上來了，從東面堵住了暗影軍的退路。第三師團在後面壓陣，隨時準備支援。三個師團，九千人，像三把鐵鉗，死死夾住了暗影軍。
城牆上的暗影軍被包圍了。他們知道沒有退路了，只能死戰。可他們太累了，刀都舉不動了。中央軍計程車兵衝上去，一個對一個，兩個對一個，三個對一個。暗影軍一個接一個倒下，像被收割的麥子。
可城牆太窄，中央軍的兵力優勢發揮不出來。他們只能排成五人的橫隊，一波一波地往前衝。前面的人倒下去，後面的人補上來。每一寸城牆都是用命換回來的。東南角的暗影軍被硬生生逼退，東段的暗影軍也被逼退。暗影軍被趕下了城牆，豁口被堵住了。
黑水關外，北莽軍營前。
雲淺雪站在營帳前，看著城牆上那些潰退的暗影軍，看著那些被扔下來的雲梯，看著那些被堵住的豁口。他的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等了一夜，等來的是一場空。他的一千快反部隊扛著雲梯衝上去，可豁口太小，一次只能上去幾個人，被北境軍堵住，根本衝不進去。他的兩萬大軍在後面等著，等著豁口擴大到五十丈，可豁口始終沒有擴大。
“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豁口哪怕再擴大五十丈，大軍就能壓上去了……黑水關就破了……”
他的身體晃了晃，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衣襟上，紅得刺眼。鳳雷從旁邊衝上來，一把扶住他，聲音都在抖：“雲卿！雲卿！你沒事吧？”
雲淺雪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還盯著黑水關，盯著那道他始終沒能攻破的城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鳴金。”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
號角聲響起，蒼涼而沉悶。北莽軍陣如潮水般退去，丟下滿地屍體和兵器。暗影軍活著的人踉踉蹌蹌地往回跑，有人渾身是血，有人丟了刀，有人被同伴架著。一千人的快反部隊，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兩千人的夜襲部隊，活著回來的更少。
黑水關，城樓，卯時三刻。
天邊露出一線白。戰鬥終於結束了。城牆上，屍體堆積如山，分不清誰是北境軍，誰是暗影軍。活著計程車兵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發呆。醫官們穿梭在屍體之間，尋找還有呼吸的傷兵。
劉丹站在城樓上，光腳踩在血水裡，不覺得涼。他的手裡攥著一份戰報，手在抖。黑騎軍第六師團，犧牲九百人。南城牆守軍，犧牲六百人。中央軍三個師團，犧牲一千人。暗影軍，陣亡九百一十六人。趙廣仁，陣亡。
劉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血腥氣灌進肺裡，嗆得他首咳嗽。他想起白天的那場勝利，想起自己站在城樓上意氣風發的樣子，想起自己說“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他賭雲淺雪不會來，他賭錯了。趙廣仁死了，九百個黑騎軍弟兄死了，六百個守城弟兄死了，一千個大夏兵死了。都是因為他，因為他輕敵，因為他大意，因為他沒有在城牆上增派生力軍。他辜負了洛塵的重託。
雷戰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還有血，分不清是誰的。他的胸口纏著布條，血還在滲。他站在劉丹身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殿下，趙將軍的遺體……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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