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五章 人肉為盾 進退兩難
安海洲城，州衙後堂，午時初刻。
林霜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握著。她的臉色很不好，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緊緊皺著。麋鹿站在她面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方才說的那些——磚窯、煤礦、青樓、妓院，還有買賣出海——都是真的？”林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麋鹿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殿下，七殺衛在北越雖然佈設不深，但這類事，末將見過。大夏有，北莽有，北越也有。商人逐利，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招工是幌子，把人騙走，男的送去磚窯煤礦，女的送去青樓妓院，或者賣到海外，或者賣給深山裡的老光棍當媳婦。這種事，屢禁不止。”
林霜的手開始抖。茶杯在托盤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她想起方才那些跪在州衙門口的百姓，那些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那些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哀求聲。她們的丈夫、兒子、女兒、孫子，被一個陌生人帶走，再也沒有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事得管。”她的聲音很堅定。
麋鹿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殿下，管肯定是得管。可現在前線還在打仗，王爺那邊正是關鍵時刻。咱們手裡的兵力有限，精力也有限。這件事真要查起來，費時費力，恐怕……”
林霜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卻讓麋鹿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王爺讓你聽我的。”
麋鹿沉默了片刻，低下頭。“是。”
“查。”
麋鹿抬起頭，看著林霜。她的眼神沒有一絲猶豫。他深吸一口氣，抱拳：“末將領命。末將這就去辦。”他轉身大步走出後堂，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霜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想起父王林和，想起他治理北越這些年。她一首以為，北越雖不是人間仙境，但百姓至少安居樂業。可今天她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父王不知道的地方，有那麼多人在受苦，有那麼多家庭被拆散，有那麼多孩子被當成貨物一樣買賣。她的身體開始顫抖，從手到胳膊，從胳膊到肩膀，從肩膀到全身。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憤怒像火一樣在胸口燒，燒得她喘不過氣。
窗外，陽光正好。安海洲城的街道上，百姓們照常生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公主正在為那些素不相識的人憤怒。
臨海城下，北境軍陣前，午時三刻。
太陽白晃晃地懸在頭頂，曬得整片平原發燙。風停了，連空氣都是熱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北境軍的陣型嚴整如鐵，黑壓壓一片，從雲景平原一首鋪到臨海城下。旌旗在無風的空氣中低垂，士兵們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汗。他們己經在這裡圍了半個月，每天看著那道城牆，看著城牆上北莽的狼旗，等著攻城的命令。命令始終沒有來。
洛塵站在望臺上，手裡舉著千里鏡，一動不動。他己經這樣站了快一個時辰，像是定在那裡。楓林羽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洛子英按著刀柄，眉頭鎖成一個死結。冰狗站在望臺角落，面無表情，但眼神里都帶著一絲焦灼。城牆上有動靜，但不是士兵換防，不是滾石檑木，是人。
洛塵的千里鏡緩緩移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每一個垛口上都站著一個人。不是士兵，是百姓。男女老少，穿著粗布衣裳，有的頭髮花白，有的還是孩子。他們被身後的北莽士兵用刀架著脖子，被迫站在垛口上，像一排排待宰的羔羊。有人渾身發抖，有人閉著眼睛，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聲音被風吹散，聽不真切，但那股絕望的氣息隔著幾百步都能感覺到。
洛塵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千里鏡停在城牆正中。那裡站著一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被一個北莽士兵揪著衣領按在垛口上。她的嘴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像是在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饒。旁邊的垛口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女人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再旁邊，是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被一個北莽士兵掐著脖子按在垛口上，臉漲得通紅，雙腿在牆上亂蹬。洛塵放下千里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依舊平靜，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南城門開了。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黑沉沉的城門洞裡，湧出一片灰濛濛的人潮。他們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被一根長繩拴著，邁不開大步，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老人、女人、孩子、壯年男子，烏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頭。有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過去，爬起來又被繩子拽著踉蹌前行。有人哭喊，被旁邊計程車兵一刀背砸在背上，哭聲變成悶哼。有人回頭，被一腳踹得跪在地上。
他們的身後，是北越警備官計程車兵和北莽的正規軍。刀出鞘，槍平舉，逼著這群百姓一步一步向陣前推進。
“停下。”龍鱗然的聲音從城牆上傳來，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百姓的隊伍停下來，離北境軍陣前不到三百步。他們站在那裡，密密麻麻一片，手被綁著，腳被拴著，像一群待宰的羊，瑟瑟發抖。有人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軍陣，眼中滿是恐懼。有人低下頭，盯著腳下的黃土，一動不動。有人還在哭，哭聲在寂靜的平原上格外刺耳。
龍鱗然站在城牆上，負手而立，衣袂在無風中紋絲不動。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北境軍聽著。你們的王爺，不是號稱仁義之師、王者之師嗎？不是來救北越百姓的嗎？現在百姓就在你們面前。你們要攻城，就從他們身上踏過去。”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溫和無害。“當然，你們也可以退。退了，百姓就活了。你們自己選。”
城牆上的百姓還在哭，還在喊，還在掙扎。被驅趕到陣前的百姓還在發抖，還在哀求，還在絕望。北境軍陣中，沒有人說話。
楓林羽全身都在發抖。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想罵，想吼，想下令衝鋒，想把那些畜生碎屍萬段。可他不能。他是將軍，他得忍住。他的牙咬得咯咯響，腮幫子鼓得像兩塊石頭。他看向洛塵。洛塵站在望臺上，一動不動。
洛子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的眉頭鎖成一個死結，像刀刻的。他打了一輩子仗，從南疆打到黑水河，從黑水河打到居庸關，從居庸關打到西疆，從西疆打到北越。他見過屍山血海，見過城池化為焦土，見過無數種死法。可他沒見過這樣的仗。敵人不跟你打，拿百姓當盾牌。你打，百姓死。你不打，軍心崩。他握著刀柄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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