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以血還血 立威城下
北境軍營西側,流民安置點,寅時初刻。
天還沒亮。營地裡篝火點點,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像一群疲憊的眼睛。這片空地是昨天傍晚緊急平整出來的,土還新著,踩上去軟綿綿的,混著草根和碎石。帳篷不夠,很多人露天坐著,裹著北境軍分發的薄被,縮成一團。粥棚裡的火還燒著,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柴火煙,在夜風中飄散。饅頭蒸了一籠又一籠,白花花的,堆在木案上冒著熱氣。軍醫穿梭在人群中,給受傷的包紮,給受驚的把脈,給發燒的喂藥。
沒有人說話。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這是昨天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人數。昨天之前,他們被驅趕出城,手被綁著,腳被拴著,像牲口一樣被趕著往前走。身後是刀,身前是箭。有人倒在衝鋒的路上,有人倒在撤退的路上,有人被北莽兵砍死,有人被流矢射死,有人在混亂中被踩死,有人被火石彈砸中,連屍體都沒留下。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他們坐在那裡,神情幾近麻木。有人盯著地面的泥土發呆,有人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有人靠著旁邊人的肩膀睡著了,有人在無聲地流淚。沒有人說話。感恩嗎?北境軍救了他們。從刀口下,從馬蹄下,從死神手裡,把他們拽了回來,確實應該感恩,可有些人的孩子,死在了那場混戰裡。有些人的父母,再也沒有回來。有些人的丈夫,被箭雨覆蓋,倒在血泊中。他們感恩,又不敢感恩。他們恨,又不知道該恨誰。
恨北莽人?是的,北莽人把他們趕出城,拿刀逼著他們往前衝。可北越的警備官也在後面,一樣拿刀,一樣逼著他們。恨北越的警備官?可那些人是他們的同胞,是北越人。恨北境軍?可北境軍救了他們,可北境軍的箭雨也殺了他們的親人。他們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像一團被貓抓過的線團,理不清,剪不斷。
一個老婦人坐在粥棚邊上,手裡捧著一碗粥,沒有喝,只是捧著。粥己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的兒子死了,昨天死在城下,被流矢射穿喉嚨。她親眼看見他倒下去,看見血從喉嚨裡噴出來,看見他瞪大眼睛望著天空,一動不動。她想撲過去,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後來她被救回來了,兒子沒有。她不恨北境軍,她恨北莽人。可她不知道該怎麼恨,她只是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婦人,恨,又能怎呢……
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帳篷門口,腿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還在滲血。他的腳在混亂中被踩斷了,是北境軍的軍醫給他接上的,上了夾板,纏了繃帶,告訴他好好養著,不會瘸。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妻子死了,被北莽兵一刀砍在後背上,倒在血泊裡。他親眼看見的,他就在她身邊,被人流衝散,拉不住。他不恨北境軍,也不恨北越的警備官,他恨自己,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沒拉住她的手。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孩子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她的丈夫被北莽兵抓走了,沒有跟著出城,現在還困在臨海城裡。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她恨北莽人,恨得咬牙切齒。可她不知道該怎麼恨,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一個妻子,她什麼都做不了。
耳邊還在迴響著昨天的轟鳴聲。投石車的怒吼,箭雨的尖嘯,火石彈砸在城牆上的巨響,混著慘叫、哭喊、哀求,一聲一聲,像釘子一樣扎進他們的耳朵裡,拔不出來。他們記得那些聲音,記得太清楚了。
他們也記得那個人。洛塵。北境之主,長公主的未婚夫,那個下令投石車轟擊城牆的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城牆上的百姓,不在乎那些站在垛口上被刀架著脖子的人。他下令轟擊,火石彈砸上去,人飛出去,火焰燒起來。他不在乎。可他又在乎。他派騎兵穿插,派盾兵掩護,派軍醫救治,派人給他們煮粥蒸饅頭,派人給他們包紮傷口。他到底在不在乎?他們想不通。
昨天傍晚,洛塵來過。他一個人,沒有帶親兵,沒有帶隨從,就一個人,從營地那頭走過來。他走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沒有停留。他走到粥棚前,停下來,看了一眼那些粥,看了一眼那些饅頭,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地上的百姓。
“我允許你們恨我。”他說。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沒有人回答,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對身邊的軍官說:“好生照顧。缺什麼,去庫房領。不夠,來找我。”他走了,沒有再回頭。
營地裡的燭火亮了一夜。會議室的油燈也亮了一夜。沒有人知道洛塵在裡面做什麼,沒有人敢問。
天亮了。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臨海城的城牆上。昨天被火石彈燻黑的垛口還在冒煙,城牆根下散落著碎石和斷箭,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味。南城門外,黑壓壓跪著一片人。西百多人,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他們的膝蓋骨己經被打斷,跪不住,只能歪歪扭扭地癱在地上,像一堆被丟棄的破布。每個人的嘴裡都塞著破布,不讓他們喊,不讓他們叫,不讓他們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的身後,站著二百個黑衣人。七殺衛的人。冰狗連夜從各處調來的審訊高手,面無表情,眼神冰冷。他們沒有帶刀,沒有帶槍,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皮囊,皮囊裡裝著各式各樣的工具——銀針、鐵枝、小刀、鉗子、鉤子。
洛塵站在望臺上,俯瞰著城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楓林羽站在他身後,低著頭。洛子英按著刀柄,面無表情。冰狗站在城門前,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那些俘虜身上掃過。
城牆上的北莽士兵和北越士兵迷茫的看著
“開始。”洛塵的聲音很輕。
冰狗點了點頭,抬起手。二百個黑衣人同時上前,一人按住一個俘虜,開始動手。
第一排,銀針。細如牛毛的銀針,從指甲縫裡扎進去,從指根扎進去,從關節縫隙扎進去。俘虜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地上。有人疼得昏過去,被一盆冷水潑醒,繼續扎。有人疼得屎尿齊流,臭氣熏天,黑衣人面無表情,繼續扎。
第二排,鐵枝。燒紅的鐵枝,烙在皮肉上,嗤嗤作響,焦糊味瀰漫開來。俘虜拼命掙扎,繩子勒進皮肉,勒出血痕。有人被烙在胸口,有人被烙在背上,有人被烙在大腿上。皮肉燒焦,翻出黑紅色的傷口,冒著煙。慘叫聲被堵在嘴裡,變成沉悶的嘶吼,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獸。
第三排,凌遲。小刀在手中翻轉,一片一片,割下俘虜身上的皮肉。第一刀,割在肩膀上,一片薄薄的皮肉飛起,落在塵土裡。第二刀,割在手臂上,鮮血湧出,順著胳膊往下流。第三刀,割在背上,皮肉翻開,露出下面的筋膜。俘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嘴裡發出含混的慘叫,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黑衣人面無表情,一刀一刀,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