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匯報。”林霜搖了搖頭,“彙報了,就去不成了。你安排一下,咱們現在就出發。”
麋鹿張了張嘴,想勸,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洛塵和林霜的脾氣,兩個人都是犟種,一個比一個犟。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可他答應過王爺,要聽公主的。他咬了咬牙。
“好吧。王爺讓我聽你的,那我聽你的。我去安排。”
他轉身走出後堂,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林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氣息,還有些涼意。她望著北方,那裡是臨海城的方向,是洛塵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內室,開始收拾行裝。沒有帶很多,幾件換洗衣裳,一柄短劍,還有洛塵送她的那枚玉佩。她把玉佩攥在手心,溫熱的,像他的體溫。
麋鹿的動作很快。天黑之前,一切都安排好了。一隊輕騎,三十人,清一色的黑色戰馬,沒有打旗幟,沒有穿軍服,扮成商隊的模樣。林霜換了一身尋常的布衣,頭髮挽起來,戴了一頂斗笠,遮住半張臉。她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安海洲城。暮色中,城牆上那面“霜”字旗還在飄,像在跟她告別。
“殿下,走吧。”麋鹿策馬上來,低聲道。
林霜點了點頭,策馬向前。三十騎,趁著暮色,悄無聲息地出了城門,向北而去。
臨海城下,北境軍大營,卯時初刻。
天還沒亮。洛塵站在望臺上,手裡舉著千里鏡,望著遠處那座被硝煙燻黑的城池。他己經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發麻,但他沒有動。他的手指在千里鏡的筒身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身後,楓林羽、洛子英、冰狗肅然而立,沒有人說話。
今天,是總攻的日子。
城牆上,守軍計程車氣己經低到了極點。連續數日的疲兵之計,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把北莽士兵和北越警備官折騰得精疲力竭。那些被鳳炎煽動起來的百姓,拿著菜刀鐮刀站在城牆上,腿在抖,手在抖,連刀都握不穩。他們不是士兵,沒有經過訓練,沒有見過血。此刻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看著那些林立的投石車、攻城弩、雲臺、衝車,他們的臉白得像紙。
洛塵放下千里鏡,轉過身。“開始。”
令旗揮動。七十架投石車同時怒吼,比往日更加猛烈。巨石上澆滿了火油,點燃,拖著一道道火焰尾跡,砸向城牆。城牆上,磚石崩裂,火焰西濺。那些臨時拿起武器的百姓被嚇得魂飛魄散,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癱在地上爬不起來,有人跪著磕頭,嘴裡喊著“饒命”。北莽士兵也慌了,他們被折磨了好幾天,精神早就繃到了極限。此刻面對這種鋪天蓋地的打擊,他們的反應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
六輪巨石轟擊過後,城牆上一片狼藉。垛口被砸塌了大半,城樓被砸得千瘡百孔,屍體橫七豎八,有士兵的,有百姓的,分不清誰是誰。火焰在城牆上蔓延,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投石車開始切換彈藥。碎石。鋪天蓋地的碎石,楊萬山幾乎散盡家財從各州徵調的民夫開採出來的碎石,源源不斷地運往前線。碎石沒有巨石的製作工藝那麼複雜,運輸也方便,一車一車,一兜一兜,像不要錢一樣往城牆上砸。碎石砸在盾牌上,盾牌開裂;砸在人身上,皮開肉綻;砸在城牆上,磚石碎片西濺。城牆上的人無處可躲,只能抱著頭,蜷縮在牆角,等著這輪打擊過去。
每九輪碎石之後,投石車會穿插一輪火雨流星——給碎石澆上火油,點燃,發射出去。燃燒的碎石像流星一樣砸在城牆上,火焰西濺,燒得那些躲無可躲的守軍哭爹喊娘。那些臨時拿起武器的百姓徹底崩潰了。有人從城牆上跳下去,摔斷了腿,在地上爬。有人跪在地上,舉起雙手,對著城下的北境軍喊“投降”。有人抱著頭蹲在牆角,渾身發抖,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北莽士兵也好不到哪裡去。那些被鳳炎寄予厚望的暗影軍,此刻也被打得抬不起頭。他們是最精銳的部隊,可精銳也是人,也會累,也會怕,也會崩潰。他們己經被折磨了好幾天,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隨時要提防北境軍的佯攻和真攻。此刻面對這種鋪天蓋地的火力打擊,他們的反應己經跟不上節奏了。
攻城弩開始精確打擊。一架架攻城弩一字排開,瞄準城牆上那些還在堅持的箭塔和城樓。木質的箭塔往往兩箭就會被射塌,轟然倒塌,塵土飛揚。藏在裡面的弓弩手有的被砸死,有的摔下來,有的渾身是血地往外爬。
在龐大火力的掩護下,北境軍的步兵開始向前壓陣。盾陣在前,槍陣在後,腳蹬弓手在側翼,一邊向前推進,一邊向城頭拋射箭雨,壓制那些還敢抬頭的守軍。
鳳炎把暗影軍打散,讓他們帶著混合部隊守城。每一個暗影軍,帶著兩個北越警備官、兩個北莽正規軍、兩個臨時徵調的民夫,組成一支六人小隊,守一個垛口。這種配置是為了保證每一個垛口都有一個精銳壓陣,不至於一觸即潰。可此刻,那些暗影軍自身都難保了,哪還有精力去管那些民夫?那些民夫早就嚇得癱在地上,連刀都拿不起來。
步兵方陣進入投石車射程之後,洛塵的令旗再次揮動。投石車停止對城牆的打擊,開始向城內傾瀉火力,阻斷城內的援軍。
“衝鋒——!”
黑騎軍師團、北境護軍師團,同時化整為零,散開,各自為戰。他們沒有保持嚴整的軍陣,而是像一群遊兵散勇,嗷嗷叫著往前衝。人與人之間間隙拉得很大,北莽的投石車發射巨石砸下來,效果甚微。他們扛著雲梯,推著衝車,湧向城牆。
雲梯搭上城牆,步兵開始攀爬。城牆上,暗影軍拼死抵抗,刀砍、槍刺、滾石、檑木,把爬上來的北境軍打下去。可北境軍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樣,無窮無盡。他們剛把這一波打下去,下一波又上來了。
城牆上,一個暗影軍的百夫長渾身是血,刀己經卷了刃。他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看著那些源源不斷爬上來的北境軍,眼中滿是絕望。他的身邊,兩個北越警備官己經死了,一個北莽正規軍也死了,那兩個民夫早就跑了。就剩他一個人,守著一個垛口,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城下,洛塵站在望臺上,看著那座被硝煙和火焰包裹的城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遠處,太陽昇起來了,把整片平原照得發白。臨海城的城牆在陽光下冒著煙,像一座快要熄滅的火山。城牆上,北莽的狼旗還在飄,但己經燒掉了半邊,在風中搖搖欲墜。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