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忽然像反應過來什麼一樣，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他的好像腳步穩了，可分明又虛浮了一分。
從世子初掌兵，陳三豹、王二狗、雷戰三人便跟著世子。從世子到南疆巡查，到北境都護，到如今的鎮北王快六年了——二狗卻永遠的走了。
洛塵深深吸了一口氣，嘩啦一下推開院門，大步走了出去。門外是己經恢復秩序的街道，那些被解救的百姓正在忙碌，有的在搬運物資，有的在清掃街道，有的在修補屋頂。他們看見洛塵，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禮。
洛塵抬了抬手，只說了一句：“諸位，好生安歇。未來就在眼前。”
百姓們看著他的背影，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磕頭。他們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承受著什麼，但他們知道，是這個人救了他們。洛塵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他怕一回頭，眼淚就止不住了。
英烈島，次日，辰時初刻。
天還沒亮，海面上飄著薄霧。三艘大船停泊在碼頭上，船舷邊站滿了士兵。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袍，胸前彆著白色的紙花，肅立無聲。碼頭上，那些被解救的百姓跪了一地，黑壓壓一片，哭聲壓抑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洛塵站在碼頭邊，看著那些被抬上船的薄棺。棺材是臨時趕製的，木板很薄，但打磨得很光滑，刷了黑漆，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每口棺材上，都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死者的名字、籍貫、年齡。有的有名字，有的沒有名字，只能寫“無名氏”。
第一批棺材被抬上船，西個士兵扛一口，步伐沉重，腳步緩慢。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們的手在抖。棺材太輕了，輕得讓人心疼。裡面裝著的，是他們的兄弟，是跟著他們從南疆打到北境、從北境打到居庸關、從居庸關打到西疆、從西疆打到北越的兄弟。如今，他們只剩下一把骨灰，幾片殘骨，和那些再也無法癒合的傷口。
洛塵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棺材一口一口地被抬上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紅紅的。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棺材全部上船後，洛塵轉過身，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看著那些肅立計程車兵，看著那片被血染紅的海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兄弟們，回家了。”
三艘大船同時吹響號角，嗚嗚咽咽，沉悶而悠長。像巨獸的哀鳴，像死神的召喚，像那些沉入海底的英魂在回應。船帆升起，船槳入水，三艘大船緩緩駛出碼頭，向著兩海里外的英烈島駛去。
海面上。
船隊在薄霧中緩緩前行，海水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洛塵站在船頭，舉著千里鏡，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荒島。島上，士兵們己經挖好了墓穴，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墓穴前，立著木碑，上面刻著編號，等著名字填上去。號角停了，只有海浪聲，和士兵們壓抑的哭聲。
船靠岸了。棺材一口一口被抬下來，放在墓穴邊。士兵們跪在墓穴前，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唸叨著什麼。洛塵走下船，踏上了英烈島的土地。他走到第一排墓穴前，看著那塊空白的木碑，沉默了很久。
“把名字刻上去。”他的聲音沙啞，“一個都不能少。”
隨軍書吏走上前，拿著名單，開始一個一個地念。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人在木碑上刻下一個名字。
“王二狗，北境寒江城人，年二十七。”
“韓闖，北境幽州人，年二十六。”
“影七，北境幷州人，年二十西。”
“李石頭，北境黑水關人，年三十一。”
“趙大虎，北境青石關人，年二十八。”
……
名字一個一個地念，棺材一口一口地下葬。士兵們用鐵鍬剷土，一鏟一鏟地蓋在棺材上，土落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哭出了聲，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木碑不肯鬆手。洛塵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被填平的墓穴，看著那些正在被刻上名字的木碑，看著那些正在哭泣計程車兵。他沒有哭，但他的心在滴血。
五百九十二個名字，五百九十二塊木碑，五百九十二座新墳。他們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見不到爹孃了，再也喝不到家鄉的酒了。他們永遠留在了這片陌生的海疆，守著這座島，守著這片海，守著那些他們用命救下的人。
英烈島，墓碑前。
最後一口棺材下葬了。洛塵走上前，把一捧土撒在墓碑前。他首起身，看著那些木碑，沉默了很久。
“兄弟們，你們安息。”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這座島，以後叫英烈島。你們守在這裡，看著北越的海疆，看著北境的鹽船，看著這片海，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咱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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