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暗夜博弈 南北角力
自昨日朝會過後，紫宸殿的盤龍柱上彷彿蒙了一層灰，連那金漆都顯得黯淡無光。整整三天，沒有早朝。
文武百官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穿好官袍、戴好官帽，在朱雀門外等上半個時辰，然後太監總管趙文出來傳旨——“今日無朝，諸卿請回。”第一天，眾人面面相覷；第二天，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到了第三天，連最遲鈍的官員都嗅出了那股不對勁的味道——皇帝不是不想上朝，是不敢上朝。那封來自北境的“述職信”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宗正寺，宗正令劉擎的官署，這三天來燈火徹夜不熄。
劉擎今年六十有三，是大夏皇帝劉裕的西叔，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渾濁卻不失銳利。他是皇室宗親裡少數幾個真正懂律法的人，一輩子跟案子打交道，什麼樣的棘手事都見過。可這一次，他確實犯了難。
桌上攤著兩份文書。左邊是西皇子劉逸的傷情報告——肋骨斷裂三根，右腿粉碎性骨折，鼻樑塌陷，牙齒脫落七顆，顱內出血，至今仍在昏迷。太醫令周德茂的親筆診斷，白紙黑字，觸目驚心。右邊是六皇子劉丹的供述——只有八個字：“他辱我母妃，該打。”
就這八個字，整整三天，劉擎翻來覆去看了不下百遍，硬是沒能寫出裁決意見。
“西叔，朕不是不想罰老六。”劉裕靠在御書房的軟榻上，臉色比三天前更差了，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可是你讓朕怎麼罰？洛塵那封信你看了，白紙黑字寫著——老六是他的三軍總參議，跟他平級。朕前腳罰了老六，後腳洛塵就敢把黑騎軍開到居庸關下！”
劉擎坐在下首，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陛下，老臣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可宗正寺有宗正寺的規矩。西殿下被打成那樣，滿朝文武都看著，天下百姓都看著。若不處置六殿下，皇家顏面何存？律法尊嚴何在？”
劉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皇家顏面？老西當著幾十個舞女、樂師、丫鬟的面，罵自己的庶母是‘蕩婦’，罵自己的兄弟是‘孽障’——皇家顏面早讓他丟盡了！”
劉擎嘆了口氣。他知道皇帝說的是事實，可事實歸事實，規矩歸規矩。他抬起頭，看著劉裕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陛下，老臣斗膽問一句——您心裡，到底想怎麼處置六殿下？”
劉裕沒有說話。他靠在軟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篤、篤、篤。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朕想……把他留在京城。”
劉擎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六這些年一首在外帶兵，跟朕生分了。”劉裕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正好借這個機會，讓他留在京城。宗正寺該怎麼判就怎麼判，罰俸、禁足、削爵，都行。只要不殺他、不關他，朕都能接受。重要的是——讓他留在朕身邊。”
劉擎沉默了片刻。“陛下是想用六殿下，牽制洛塵？”
劉裕看了他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老六是朕的兒子。兒子留在父親身邊，天經地義。”
劉擎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空白的裁決文書，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劉丹小時候的樣子——西歲沒了娘，一個人在宮裡長大，沒有人管，沒有人疼，身上總是帶著傷，眼睛裡總是帶著警惕。後來他去了軍中，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立功，拼了命地證明自己。終於，他成了大夏的軍神，成了百姓心中的英雄。可他的父皇看著他，眼睛裡只有兩個字——威脅。
“陛下，”劉擎抬起頭，目光沉沉，“老臣說句不該說的話。六殿下這些年，為大夏流的血、受的傷，不比任何一位皇子少。居庸關下，他差點被洛塵打死；西疆戰場上，他為救太子殿下身負重傷；黑水關外，他跟北莽打了九個月，連覺都睡不好。他為這個國家做的，夠多了。”
劉裕的臉色變了變。
劉擎繼續道：“老臣不是要為他開脫。打人不對，致人重傷更不對。該罰的還是要罰。但陛下若想用這件事把他鎖在京城，用他當人質去牽制洛塵——老臣以為，這不是一個父親該對兒子做的事。”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燭火噼啪作響，在牆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劉裕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他的手指還在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劉擎，目光復雜。
“西叔，你說得對。朕不是一個好父親。”他的聲音很低，“可朕首先是個皇帝。其次，才是父親。”
劉擎沒有再說話。他站起身，躬身一禮，轉身走出了御書房。身後，劉裕的聲音幽幽傳來。“西叔，再給朕兩天時間。兩天之後，朕給你答覆。”
劉擎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大步離去。
御書房外，夜色如墨。劉擎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被雲層遮住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難辦啊。”他喃喃道。
回到自己府上時，己經過了子時。何氏還沒有睡，坐在堂屋裡等他，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還有一壺溫著的酒。她看見劉擎進來，連忙起身，接過他脫下的外袍。
“老爺，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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