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關前困獸 帳內刀光
居庸關南門外，晨霧瀰漫。
己經是第三天了。張劍靠在馬車壁上，雙眼渙散，面色灰敗，像一條被曬乾了的鹹魚。他的官袍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發黃的中衣；頭髮散亂，發冠歪在一邊，幾縷亂髮粘在額頭上，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的。嘴唇乾裂出好幾道口子，有的己經結了血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珠。他的嗓子己經完全啞了，別說喊話，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費勁，一開口就像砂紙磨鐵皮，嘶嘶啦啦的，聽得人渾身不舒服。
他昨天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隨行的伙伕用行軍灶熬了一鍋粥，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胃裡就翻江倒海。不是粥不好，是他心裡堵得慌。從西品東宮洗馬，太子殿下的心腹，代天巡牧的欽差大臣——他本以為這是一趟美差。七萬中央軍，兵符在手，聖旨在懷，到了地方，各軍將領出營迎接，他宣讀聖旨，交接兵權，風光無限地回京覆命。然後論功行賞，升官進爵，從此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成為太子殿下一系的骨幹。
想象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酷。他連門都進不去。
張劍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他想起自己當年從縣令做起，寒窗苦讀十年，又熬了十年地方官，好不容易才調進京城，又熬了五年才當上東宮洗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如臨深淵。他以為自己終於熬出頭了，以為這趟差事是太子殿下對他的信任和栽培，以為從此以後仕途一片坦途。沒想到，被一扇門擋住了。一扇門。
馬車外，晨曦透過薄霧灑下來，照在那些同樣疲憊不堪的侍衛們身上。三百侍衛，三天前還精神抖擻、甲冑鮮明，現在一個個灰頭土臉、哈欠連天。有人靠在馬背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啃乾糧，有人坐在地上發呆。
侍衛統領叫趙虎，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五大三粗，一臉絡腮鬍，脾氣火爆。這三天他受的氣比過去三十年加起來都多。他是太子府的老人，跟著太子十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他還真沒見過這種陣仗——喊了三天，嗓子都喊啞了，裡面連個回話的都沒有。他把刀鞘在地上戳了一個坑，罵罵咧咧地走到馬車邊，壓低聲音。
“大人，這麼等下去不是辦法。”
張劍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你說怎麼辦？”
趙虎咬了咬牙。“硬闖！”
張劍無力地擺了擺手。“硬闖？那是居庸關。城牆高三丈，守軍少說也有一萬多人。你三百人能闖進去？”
趙虎語塞。他知道張劍說的是事實。居庸關不是普通的關隘，那是大夏第一雄關，城牆用糯米漿和石灰砌成，比鐵還硬；城門是鐵皮包木的，攻城錘都撞不開；守軍是北境最精銳的部隊之一，領兵的是周烈——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將，不是他們這三百個太子府侍衛能對付的。
“那怎麼辦？”趙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大人的意思，就在這等著？等到天荒地老？咱們帶的乾糧只夠吃五天了，水也不多了。再等下去，不用他們開門，咱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張劍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乾糧不多了，也知道水不多了。但他更知道，他不能走。他走了，這趟差事就徹底失敗了。太子殿下會怎麼看他？滿朝文武會怎麼看他？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會怎麼編排他——“張劍連居庸關的門都進不去”“東宮洗馬不過如此”“太子殿下看走眼了”。這些話會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身上，扎得他體無完膚，扎得他仕途盡毀。
他從一個七品縣令熬到從西品東宮洗馬，熬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的心血，不能毀在這一扇門上。
“繼續喊。”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趙虎瞪大眼睛。“大人！還喊？人都喊啞了！喊了三天，裡面連個屁都沒回！還喊什麼？”
“那就換人喊。”張劍閉上眼睛，“輪班喊。一刻不停地喊。我就不信，他們能一首不開門。”
趙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走了。片刻後，馬車外又響起了侍衛們嘶啞的喊聲。
“聖旨到——居庸關守將開關接旨——！”
“聖旨到——居庸關守將開關接旨——！”
聲音沙啞，有氣無力，像一群臨死前的烏鴉在哀鳴。
張劍靠在車壁上，聽著那些聲音，心裡一片冰涼。他想起以前在京城聽人說，欽差大臣有多麼威風——代天巡牧，所到之處，各地府官員出城十里，跪拜迎接。他想象過那樣的場景：他騎著高頭大馬，手持聖旨，身後跟著儀仗隊，前面是跪了一地的官員。他下馬，宣讀聖旨，眾人三呼萬歲。那威風，那氣派，那不可一世的排場。想想都讓人熱血沸騰。
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不是一棒，是一桶糞水。
昨天夜裡，子時剛過。他讓一個伶牙俐齒的御史去關下喊話，不是喊“接旨”，是打感情牌。那御史姓王，叫王志，是太子府的門客，能說會道，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王御史站在關下，扯著嗓子喊了一通——什麼“朝廷與北境本是一家”“陛下與王爺君臣相得”“劉丹殿下與太子殿下手足情深”“何必為了些許小事傷了和氣”——洋洋灑灑數百言，引經據典，聲情並茂，說得他自己都快哭了。
換來的是城牆上潑下的一桶糞水。那糞水從天而降，澆了王御史一個透心涼。王御史愣在原地，嘴還張著，話還卡在喉嚨裡，然後“哇”的一聲吐了。糞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流到臉上，流到眼睛裡，流到嘴裡。他像一隻被澆了開水的猴子，又蹦又跳又哭又叫，狼狽不堪。
城牆上傳來一陣鬨笑，然後是整齊的腳步聲——守城計程車兵換崗了，連看都沒再看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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