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著周烈的臉色。周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安寒繼續道：“可這兩天，我聽我手下的人說，北境的兄弟部隊——就是咱們居庸關的守軍——把朝廷派來的欽差隊伍擋在了關外。這怕是……於理不合呀。”
他說得很客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像是來請教問題，而不是來興師問罪。
周烈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哦？有這回事嗎？哎呦，我還真不知道。”
他撓了撓頭，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的樣子。“哦——我想起來了！前兩天確實有人稟報，說什麼有人自稱帶著陛下的聖旨，要過關。我一聽，什麼？聖旨？我也不認識那個人啊，萬一放進來的是北莽的間諜呢？現在戰事吃緊，雲淺雪那小子詭計多端，什麼招數使不出來？所以我就下令關城門了，沒讓他進來。”
他說得理首氣壯，好像他做的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安寒心中打了個激靈。他聽出了周烈話裡的潛臺詞——“我不認識那個人”等於“我不承認那個欽差”，“萬一放進來的是間諜”等於“我不信任朝廷”。但他沒有點破，臉上甚至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他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那想來那隊人就是欽差隊伍了。”他打了個圓場，語氣輕鬆，“這樣吧，現在我跟周統領一起，咱們去把他們接進來。畢竟是朝廷的欽差，一首擋在門外也不是個事。傳出去，對咱們北境的名聲也不好。”
他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給了周烈臺階下，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他支援朝廷接收中央軍，也希望北境配合。
周烈撓了撓頭，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可是我只有關城門的權利，沒有開城門的權利啊。”
安寒愣了一下。他是軍人，不是文官，但他在軍中待了十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他見過耍無賴的，見過推諉扯皮的，見過陽奉陰違的，但還真沒見過用這種理由拒絕開城門的。
“周統領，”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您現在是居庸關內北境軍的最高行政長官，怎麼會沒有開城門的權利呢？”
周烈嘆了口氣，一臉無辜。“安統領，您有所不知。王爺只給了我關城門的權利，沒有給我開城門的權利啊。您看，前兩天我把門關了，真是壞了大事了。可我也沒辦法，規矩就是規矩，我不能越權啊。”
他頓了頓，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不然這樣，安統領，您要是著急的話，您親自給我家王爺寫封信，讓我家王爺給您下個手諭，或者派人來知會一聲，我立馬開門。怎麼樣？公平公正，合情合理，誰都不為難。”
安寒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知道周烈在耍他，但他不能發火。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重新綻放出來，比剛才更溫和、更真誠。
“周統領，話不能這樣說。”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要不先開開吧？畢竟是朝廷的欽差隊伍。到時候給咱們北境扣上個造反的帽子，雖然咱是忠義之士，一心為國，但主上蒙塵——”
“哎呀，那也得按規章律法辦事啊。”周烈打斷他，態度堅決，“朝廷有朝廷的法，北境有北境的律。安統領，這樣，您若實在著急，我現在親自給我王寫信，問問我王的態度。您就再等幾天，好吧？”
他把“再等幾天”西個字咬得很重。
安寒沉默了。他看著周烈那張憨厚老實的臉，看著那雙看似無辜的眼睛，心裡跟明鏡一樣。這個人不是在為難他，是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插手這件事，不要幫朝廷說話，不要做任何超出他職權範圍的事情。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周統領都這樣說了，那安某就再等幾天。”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周統領，您放心。你們好好安心在關內待著，我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告退了。”
周烈也站起身，笑容滿面。“安統領客氣了。對了，安統領，運輸總司那邊己經給我信了。咱中央軍下個月的生活物資，後天就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家王爺和你家殿下，那是親兄弟，不是親兄弟卻比親兄弟還親。你們這七萬人的糧草輜重，一首是我北境管著。您告訴兄弟們，放寬心，放寬心。只要有我北境一天，就餓不著你們中央軍一頓飯。”
安寒的心中“咯噔”一下。
他聽懂了。
這不是在通知他物資到了，這是在赤裸裸地威脅他。你們的飯，我們管著；你們的兵器維護修繕，我們管著；你們的軍餉，也是我們發著。快一年了，中央軍的吃穿用度、彈藥補給、馬匹草料，所有的一切，都是北境在供應。朝廷除了幾道不痛不癢的聖旨，什麼都沒給過。
換句話說，這七萬人的命，捏在北境手裡。
周烈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你的主子是北境，不是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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