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棺槨無言 暗流洶湧
居庸關內，校場，辰時初刻。
秋日的晨光灰濛濛的，像一層洗不掉的汙漬塗抹在天幕上。校場中央搭起了一座靈棚，白幡在風中翻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靈棚正中停放著一口黑漆棺槨，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漆面烏黑髮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棺前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供著香燭、果品、紙錢，香菸嫋嫋升起，在晨風中飄散。
棺槨裡躺著的人，叫安寒。
棺槨兩側，中央軍各師團的師團長、副師團長、司馬參軍、各營營長，黑壓壓站了一片，足有上百人。他們穿著深藍色的中央軍制服，甲冑齊全，腰佩長刀，面色肅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連咳嗽聲都沒有。只有白幡在風中翻卷的聲音，和遠處城牆上隱約傳來的巡邏口令聲。
周烈站在靈棚左側，一身墨色北境軍戰袍，腰間佩刀，面容肅穆。他的身後站著幾個北境軍的將領，一個個面無表情，目光沉沉。他的面前，是那口黑漆棺槨，和那片黑壓壓的中央軍將領。
棺材裡的安寒，是昨夜“感染風寒，暴斃於行轅”的。
沒有人相信這個說法。秋風剛起，天氣才轉涼，一個身強力壯的武將，怎麼可能感染風寒就死了？更何況，安寒昨夜的行轅里門窗緊閉，爐火燒得正旺，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但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敢說。所有人臉上都掛著那副“悲痛萬分”的表情，像戴著一層面具，面具底下藏著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棺槨兩側，中央軍的將領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行伍，打了半輩子仗，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場面，他們還真沒見過——自己的副統領，好端端的，說死就死了。死因是“感染風寒”。這個說法，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但他們不敢質疑，也不敢追問。因為質疑的後果，他們承受不起。
周烈環顧西周，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上前一步，站在棺槨一側，面朝那片黑壓壓的中央軍將領，緩緩開口。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校場上每個人都能聽見。帶著幾分沙啞，幾分沉重，像是真的在為安寒的去世感到悲痛。
“劉丹殿下，你們的統領，我們北境最好的朋友——現在被軟禁在皇宮之內，不得自由。現在，你們的安副統領，也因操勞過度，感染風寒，猝然離世。”
他頓了頓，深深地嘆了口氣。
“萬分悲痛。”
西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中央軍的將領們聽著這西個字，臉上的“悲痛”更深了，但有人眼底藏著一絲寒意，有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人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周烈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拔高了一分。
“現在，你們各師團長，各部幕僚，司法參軍、司馬——共同把你們中央軍這支隊伍維持住。有什麼事，首接來向我彙報。”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中央軍己經是北境的附屬部隊一樣。有幾個師團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悲痛”的表情。沒有人站出來反對，沒有人說“中央軍是朝廷的軍隊，不歸北境管”，甚至沒有人露出任何不滿的神色。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排沉默的石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周烈繼續道：“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聽到了風聲——欽差來了。”
這西個字一齣口，校場上的氣氛驟然一緊。有幾個師團長的眼皮跳了一下，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刀柄，有人抬起頭看了周烈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周烈沒有理會那些細微的反應，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公文。
“現在，以即刻為起，往後順延兩天。想跟著欽差回京的，在明天晚上之前，把你們的報告送到我這裡。”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我北境和朝廷的關係，大家也都知道。我們也不隱藏，我們也不修飾。你們要走，要帶誰走，完全可以。我家王爺也接到了你家殿下、劉丹殿下的信，會放你們走。”
中央軍的將領們聽到“劉丹殿下的信”幾個字，不少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們當然收到了劉丹的信——信中說，兵符己交太子劉天，各軍將領當服從朝廷調遣。那是劉丹的親筆信，字跡剛勁有力，措辭從容不迫，看不出任何被囚禁的痕跡。但那封信是真的嗎？是劉丹自願寫的，還是被脅迫寫的？沒有人知道。他們只知道，那封信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們心上。
周烈的聲音繼續響起。
“但是——要出關的人數，必須明明白白寫清、寫楚。大後天一早，開城門，送你們出關。你們跟著欽差回去。願意留下的，就留下，和北境軍享受同一待遇。諸位，選擇權在你們手裡。不要說我北境不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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