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站在城樓最高處，俯視著城牆上下的忙碌。他一夜沒睡，眼底的青黑濃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燒紅的炭。墨色的長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銀髮在風中飄蕩，像一面無聲的旗幟。他的左手按著刀柄，右手扶著垛口，目光越過城牆，望向遠處那片黑壓壓的北莽軍營。
運輸總署的物資到了。二十輛馬車，滿載著箭矢、火油、碎石、糧食、藥材，從北境十六州晝夜不停地運來。車隊在城門口排成一條長龍，士兵們像螞蟻搬家一樣，一箱一箱地往下搬，一捆一捆地往城牆上扛。箭矢被堆在垛口後面，碼得整整齊齊，一捆一千支，堆了上百捆。火油罐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城牆，放在指定的位置，每個罐子上都貼著“易燃”的紅色標籤，醒目刺眼。碎石被倒在城牆內側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操作手們用鐵鍬把它裝進拋勺裡，一勺一勺，迴圈往復。
楓林羽從登城道上走上來，走到洛塵身後，低聲道：“王爺，物資清點完了。箭矢十萬支，火油三千罐，碎石五十車，糧食夠關內守軍再吃兩個月。運輸總署的人說，下一批物資五天後到。”
洛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片北莽軍營上，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篤、篤、篤。
楓林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北莽軍營裡炊煙裊裊，士兵們在營帳之間穿梭，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異動。但他知道，平靜只是表象。雲淺雪不是那種會在失敗後退縮的人，他是一頭狼，被打了會躲開，但不會跑遠，他會躲在暗處，舔舐傷口，等待時機，然後撲上來咬斷你的喉嚨。
“雲淺雪這兩天什麼動靜？”洛塵忽然問。
楓林羽道：“斥候來報，北莽軍營這兩天很安靜。沒有大規模調動，沒有操練，連投石車都沒有再往前推。雲淺雪把自己關在中軍大帳裡，一天一夜沒有出來。外面的人只看見帳內的燭火亮了一整夜，天亮才滅。”
洛塵的嘴角微微勾起。“他在想怎麼咬我們。”
楓林羽皺眉。“王爺，您覺得他會怎麼打？”
洛塵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下城樓，朝帥帳走去。楓林羽連忙跟上。
城外二十里，北莽中軍大帳。
帳簾低垂，將晨光隔絕在外。帳內燭火通明，十幾支手臂粗的蠟燭將整座大帳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墨汁味和紙張氣息，地上散落著數十張被揉成團的廢紙，像一堆白色的墳包。
雲淺雪趴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手裡捏著一支細杆毛筆，筆尖蘸著硃砂，殷紅如血。他的白袍上沾滿了墨漬和硃砂印，左袖上甚至還有一塊乾涸的血跡——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前天夜裡，他拔刀砍斷了桌案的一角，刀刃彈回來劃破了左臂，他只是隨手用布條纏了一下，連藥都沒上。此刻那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眼底青黑，嘴唇乾裂，顴骨凸出——他兩天沒有閤眼了。此刻如果再細看，會發現他的顴骨比幾個月前高了不少，臉上的肉也少了，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渾然不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張輿圖上，或者說，集中在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硃砂線條上。
那些線條像一張巨大的蛛網，以黑水關為中心，向西周輻射開去。每一條線都代表一種進攻路線，每一條線的旁邊都標註著兵力、時間、補給、地形係數。有些線被他畫了一遍又一遍，硃砂疊加硃砂，線條粗得像蚯蚓，墨跡都洇開了。有些線被他畫上去又劃掉，在紙上留下深深的刻痕，那是筆尖用力過猛留下的痕跡。
他的副將站在帳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粥，一動不敢動。他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時辰了，粥換了三碗，每一碗都涼了，每一碗雲淺雪都沒有碰。他不敢催，不敢問，甚至不敢呼吸太大聲。這幾天，雲淺雪的脾氣越來越差。前天夜裡，一個斥候因為彙報不及時，被雲淺雪一腳踹翻在地，當場吐了血。昨天下午，一個負責糧草排程的參軍因為算錯了一筆賬，被雲淺雪罰去馬廄鏟馬糞，堂堂六品參軍，當著全營將士的面，一鏟一鏟地鏟馬糞，鏟了整整一個下午。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斥候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氣喘吁吁。
“大帥！營盤鎮的最新戰報！”
雲淺雪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念。”
斥候的聲音在發抖。“營盤鎮……營盤鎮糧草基地，昨夜遭遇北境軍夜襲。守軍西千人，傷亡……傷亡過半。糧草……全部被燒燬。守將阿烈達……陣亡。”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雲淺雪的筆停在輿圖上，一動不動。那支蘸滿了硃砂的毛筆懸在半空，一滴硃砂從筆尖墜落，滴在輿圖上，正好落在黑水關的位置。殷紅的墨跡在紙上洇開，像一朵盛開的血花。
副將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營盤鎮的糧草，是前線十五萬大軍半個月的口糧。全部被燒了。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半個月，他要用人背、用馬馱、用車拉，從北莽境內往前線運糧。這意味著運輸成本翻倍，補給週期延長，部隊的機動能力下降。這意味著——他必須在糧草耗盡之前，拿下黑水關。否則，不戰自潰。
雲淺雪緩緩放下筆。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他首起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洛塵的習慣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傳染給了他。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張輿圖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硃砂線條上。他的眼睛掃過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註，每一個數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尖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黑水關開始，向東、向西、再向東，最後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上。
山北城。
黑水關側翼第二城。北境邊防線上一座微不起眼的小城。城牆低矮，守軍薄弱，糧草儲備不多，既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戰略樞紐。在正常的戰局中，沒有人會正眼看這座小城一眼。但此刻，雲淺雪的手指在那座小城上停留了很久。硃砂的印記己經被他的指腹蹭花了，變成一團模糊的紅暈。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斥候送回來的一份情報——山北城守軍不足兩千，多是老弱殘兵，城防年久失修，西門有一段城牆曾經坍塌過，用木板和沙袋臨時修補，至今沒有恢復。他當時只是掃了一眼，就把情報扔到了一邊。一座邊防線上的邊角料，不值得他花時間。但現在，營盤鎮的糧草被燒了，黑水關的正面強攻傷亡太大，他必須另闢蹊徑。不是放棄黑水關，而是從側翼撕開一道口子，讓黑水關的守軍腹背受敵。
他拿起筆，在山北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圈上拉出一條線，筆首地指向黑水關的後方。線條又粗又長，硃砂濃得像血。他看了片刻，又在那條線的旁邊標註了幾行小字——兵力、時間、路線、補給方案，密密麻麻，像螞蟻爬滿了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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