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滅門
柔州城外，暮色漸濃。
劉丹策馬奔出野廟，一路向南。身後，秦寒和幾個殘存的親衛緊緊跟隨，季達帶著他的人護在兩翼。隊伍從野廟突圍時的二十多人，現在只剩下了不到一半。有人還在流血，有人騎在馬上搖搖欲墜，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殿下，”季達策馬追上來，壓低聲音，“前面就是贛州地界。贛州城裡也有蘇思的人，但殿下放心，他們不敢動。”
劉丹看了他一眼。“為何？”
季達嘴角微微勾起。“因為贛州城外，林毅將軍的五千黑騎軍己經駐紮了快半個月了。每天操練，號角震天，投石車擺了一排。贛州守將不傻，他知道北境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蘇思的信就算到了，他也只會當沒收到。”
劉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季達繼續道：“殿下，咱們不走贛州城，從城外繞過去。繞過贛州，再往南八十里就是居庸關。天黑之前，一定能到。”
“走。”劉丹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
隊伍繞過贛州城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下來。贛州城牆上火把通明，守城計程車兵在垛口後面站得筆首。他們看見了遠處那隊疾馳的人馬，看見了那面己經殘破的旗幟，但他們沒有動。沒有人出兵攔截，沒有人開啟城門，甚至連弓箭手都沒有舉起弓弩。
城樓上，贛州守將韓忠站在那裡，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裡捏著一封己經看了三遍的信——蘇思的密信，信上寫著“劉丹謀逆，就地攔截”。他看完第一遍的時候，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北境軍營。五千黑騎軍，旌旗如林，投石車排成整整齊齊的方陣，每天天亮準時操練，號角聲能傳到贛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韓忠看完第二遍的時候，把信湊到燭火上，點燃燒了。灰燼落在桌上，他站在窗前，望著城外那片燈火通明的北境軍營，望著那面墨色的“洛”字大旗在夜風中獵獵翻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副將說：“今晚風大，關好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副將抱拳離去。韓忠站在窗前，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京城遠在千里之外，北境可就在眼前。蘇思的刀再長，也砍不到贛州；洛塵的刀，就在他脖子上架著。
——
柔州，司馬府，戌時三刻。
霍剛坐在正堂的餐桌前，面前擺著滿滿一桌菜。清蒸鱸魚、紅燒肉、醬鴨、炒時蔬、一鍋老母雞湯，還有他最愛吃的桂花糕。菜餚冒著熱氣，香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但他一口都吃不下。
他的對面，坐著他的父母——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七十多歲了，滿臉皺紋，眼神渾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兒子今天忽然把全家人都叫到了一起，說要吃一頓團圓飯。他的左手邊，坐著他的岳父岳母，也是白髮蒼蒼，也是一臉茫然。他的右手邊，坐著他的妻子劉氏，三十多歲，面容姣好，此刻正用一種擔憂的目光看著他。他的兩側，坐著他的表姐、堂姐、親姐，還有幾個年幼的孩子。他的小兒子霍啟，才六歲，正坐在他腿上，手裡拿著一個小木馬，玩得不亦樂乎。
霍剛看著這一桌人，心中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他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燙的，但他沒有感覺到。
“爹，你怎麼了？”小兒子霍啟抬起頭，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你手在抖。”
霍剛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強，比哭還難看。“爹沒事，爹就是……有點冷。”
“那你多喝點熱湯。”霍啟指著桌上那鍋老母雞湯，“娘說雞湯喝了就不冷了。”
霍剛的眼眶紅了。他連忙低下頭，假裝去夾菜，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今天早上，他帶著六百府兵去截殺劉丹，失敗了。季達壞了他的好事，劉丹跑了，跑去了居庸關。他坐在簽押房裡想了整整一個下午，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疼欲裂，想得胸口發悶，想得喘不上氣。
他想不出任何活路。
明面上，他截殺皇子，這是死罪。朝廷的手續一下來，他就會被抓、被審、被砍頭，禍及全家。暗地裡，北境也不會放過他。七殺衛的手段，他聽說過，沒見過，但他知道那些人是沒有感情的。他們不會在乎他是中軍司馬還是平頭百姓，不會在乎他有幾個孩子、幾個老人。他們只知道一件事——洛塵的命令。
霍剛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小兒子碗裡。“啟兒，吃肉。”
霍啟高興地夾起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好吃！”
霍剛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無聲地滑落。他連忙用袖子擦了擦，假裝是被油煙燻的。
他的妻子劉氏看著丈夫那副模樣，心中越來越不安。丈夫今天太反常了——忽然把全家人都叫來吃飯，忽然對孩子們格外溫柔，忽然掉眼淚。她放下筷子，輕聲問道：“老爺，你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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