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輸了。你派死士出城的那一刻，朕就知道。朕沒有攔你，朕想看看，你能不能贏。如果你贏了，劉丹死了，這件事朕就當沒有發生過。你殺了朕的兒子，朕不追究。為什麼？因為朕也不想面對他。他是朕的兒子，可朕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炸雷一樣在御書房裡炸開。
“可是你輸了！你輸得一敗塗地！你的人死了，你的信使死了，你的狗被人家滅了滿門！劉丹活著到了居庸關！你現在跪在朕面前，說你願意出錢，替朝廷贖回那兩萬中央軍——早幹什麼去了？”
蘇思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都不敢說。
劉裕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以為朕老糊塗了？你以為朕這雙眼睛瞎了？你派死士出城的時候，朕知道。你讓霍剛截殺劉丹的時候，朕知道。你蘇思在背後做的那些事，朕全都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風。
“朕不攔你，是想看看，你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來。結果呢？你連朕的一個兒子都殺不了。你拿什麼跟洛塵鬥？你拿什麼跟北境鬥？”
蘇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皇帝什麼都知道了。從始至終，皇帝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不說，只是看著，像看一場戲。現在戲演完了，他這個主角跪在地上，等著皇帝的判決。
劉裕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摺，扔在蘇思面前。
“這是居庸關剛送來的。你看看吧。”
蘇思顫顫巍巍地撿起奏摺，展開。上面只有幾行字——“劉丹殿下己安全抵達居庸關。中央軍五萬人全部歸心。七殺衛沿途清剿蘇系死士及信使，各州攔截計劃全部失敗。霍剛全家被滅門。柔州知府陸遠以‘山匪流竄作案’結案。”
蘇思的手在抖，整個人在抖。他看完最後一個字，奏摺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劉裕看著他，目光冰冷。
“現在，所有的後果、所有的代價，都要你自己承擔了。朕給你這個機會。錢，你來出。人，你給朕弄回來。弄不回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柄劍。
蘇思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臣一定辦到！臣一定辦到！請陛下放心！”
劉裕擺了擺手，聲音疲憊。“滾出去。”
蘇思連忙起身，腿己經跪麻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門口，正要轉身——
“蘇思。”
蘇思的身體一僵，停住了。
劉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朕今天不殺你，不是因為你蘇家勢大，不是因為你是朕的岳父，是因為朕還念著你這幾十年的功勞。但你要記住——朕年齡是大了，但眼還沒花，耳還沒聾。再讓朕知道你敢對朕的子嗣出手，哪怕你蘇家派系遍佈天下，朕也會讓你知道——帝王一怒，血濺千里。”
蘇思的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他扶著門框，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臣……臣記住了。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推開門，幾乎是逃出了御書房。身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隔絕了裡面的燭火，隔絕了那柄劍，隔絕了那雙冰冷的眼睛。
蘇思走後，御書房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劉裕坐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裡在翻湧。他想起劉丹小時候的樣子——西歲，瘦瘦小小的，站在井邊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去看了一眼，說了句“厚葬”，就走了。他不敢看那個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茫然。他不怕孩子恨他，他怕孩子不恨他。
從那天起，劉丹再也沒有在他面前提過母妃。一次都沒有。十九年了，那個孩子一個人長大，一個人練武，一個人讀書，一個人上戰場，一個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他從不叫苦，從不喊累，從不求父皇為他做任何事。他越是這樣，劉裕越是不敢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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